“佐薇？”我喊。不具有任何意义，仅仅是精神高度紧张时的本能反应。“佐薇。佐薇。佐佐佐薇。”

“帕蒂？”

“不，不对劲。”我上前一步，与石雕接触，伸手去探那块红色的幽灵。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是老样子，如同往昔岁月的残影。

“帕蒂，你在做什么？别靠近它。”

“巴兹尔！”我说。我还记得你的名字，笑话大师。你的手机在这儿呀，你又在哪儿呢？

杰拉尔德和你在一起吧？

“帕蒂！”

还差一点。我用左臂撑住石面，使劲儿翻身上去，无奈和怪物的搏斗消耗了我太多体能，现在感觉背上捆了块几十斤重的生铁。真的只差一点点了……无论如何也要拿到……

“帕特，下来！”某个声音厉声喊道：“你脑子进水了吗？帕特里克！”

我的手指离它还差一毫米。这时从还悬在半空中的腿部传来推搡的力量助我抓住它。“谢谢。”我嘀咕，试图将巴兹尔的宝贝手机拔出来。努力起作用了，它在动。

可石面也在动。

“帕特！！！！”

我反应过来了。巴兹尔的手机已经化成一摊废铁，JC提供的录像。这不是它的，不是的。它是捕鼠器上的奶酪，渔夫的饵料。一个陷阱，再明显不过。我怎么能上当呢？我想把它弄开，可巴兹尔曾引以为傲的军用合金手机壳仿佛分泌了某种粘液怎么甩都丢不掉

“啊啊啊！”

佐薇在尖叫，我四肢不听使唤僵住原地，连瞳孔都无法移动。完蛋了。我脑海里重复着这一句话。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下来！！”

我该下去。怎么下去？我动弹不得，恐惧起初以无形无色的气态钻入我身体的各个角落，现在又猛然间爆裂开来充斥每一寸肌肤。我动不了，石面在移动，翻转，周遭景象化为色条扭旋，我感到头重脚轻，然后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向天空拉去。下一秒沉重的力量闷敲背脊大腿，我感受到下方的冰凉和眩晕，仰望满天绿雾，头晕脑胀，眼冒金星。

我听见拖长了的恐怖尖叫，夹杂难以形容的噪音，如一千个巫婆用细长指甲刮弄薄鼓。四周的一切变得混沌而不真切。恐惧真正渗入骨髓后你会发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意识陷于模糊，感觉器官失去功能。你能做的只有祈祷……和顺从本能。

我飞爬起身，砍刀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丢到哪儿，我赤手空拳向唯一安全的地方即听众座椅区跑去，一抹快影飞过眼前，挥棍敲中另一个朝我接近的目标。那也许是一只看守者，我不确定，脑海里唯一清晰的是我该快逃，快逃，快逃。

理智的归来非常慢，直到我们都躲进观众区背后的小房间，透过小块玻璃窗时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是谁，在哪儿，做什么。记得刚才我没管佐薇光顾着一个人逃命，罪恶感涌入心房。正想道歉，窗外绿雾猛然爆炸，其势之烈震慑心扉。

“老天……”我别的话说不出，只有低声惊叹，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清。“那到底是……”

我想起自己从来不爱看的圣经。描绘千年前蛾摩拉毁灭的插图清晰可见仿佛近在掌中。只是这次审判者是邪恶的。气雾弥漫开来，淹没我们所处的墙中小屋，也许还有整个世界。外边低吟阵阵，几道迅捷的黑影掠过眼前。幸好玻璃没坏，超自然造物暂时威胁不了我们。

我将注意力转回屋中。这里像个机械室，面积不大和一般教室差不多，借幽冥绿光我发现后边堆满了各式操纵器械和仪表，还有摊散开的塑料包装袋。我发觉马甲沉甸甸的，伸手一探竟摸到什么硬梆梆的玩意。取出来一看，我哭笑不得。

巴兹尔的手机。

佐薇也看见了，她厉声斥责道：“你是哪根筋有问题？嗯？你会死在那儿的！”

我举起红色Iphone，记忆穿越回多年以前。“巴兹尔。”我念：“杰拉尔德。”

佐薇移开目光，眉头紧皱，眼眸低垂。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我想办法把Iphone弄开机。她蛮吃惊的，我也是。过去五年了，哪怕是芬兰制造的电池也不可能坚持如此之久。但它的的确确在启动，白底黑苹果照亮古堡灰尘旧房中的一间。

光线先是变弱，提醒我画面并没有卡住。接着屏幕闪出一副图片，白色字体显示的“15：02”下几张熟悉的面孔朝我欢笑。我瞟见他的，呼吸艰难，肺如灌铅。

杰拉尔德、巴兹尔、格蕾茜、凯尔和霍雷肖。他们在大西洋海畔的落日灯塔旁合影，暗红与香槟色柔芒包裹。哥哥和记忆中不大一样，说不出具体是哪儿。我不知道他曾剪过“小指头”贝里席似的精明短发，穿着十九世纪末优雅科学家常披的大风衣，左揽格蕾茜右抱霍雷肖，嘴角扬起挤出小酒窝，脖子上有条细丝线。平常的一张生活照，我却热泪盈眶。

你去哪儿了……

泪水滴至屏幕上形成四原色相间的小块斑点，仿佛他们手中的鱼雷形状小冰雕溢出的水雾。有只手搭在我肩头，轻轻抚拍。摇摇头把脑中胡乱生长的悲哀情绪甩开，却是藕断丝连。我带着哀愁划开解锁键，他果然设了密码。手机没有信号，电量竟是满的。

“为什么……”我指着同白的点亮显示图标。“难道那东西能充电吗？”

佐薇把手移开。“它具有很强的能量，Iphone多少受到其影响。”她侧首望向绿团滚滚的外界。“我们一时半会出不去的。”

“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嗯？”

“《迷雾》，佐薇。”我说：“那部电影，一群人被困在超市里。同样是雾气和怪物，只不过换成绿色的了。”

“大概吧。但我知道这回没有国民警卫队来救我们。”

“你怎么知道？”我说，绿雾中迸发出一阵刺耳雷鸣。“外边的雾气这么大，谢尔堡又不是全封闭的，总会有些泄露出去。也许数量多到能让维特尔看见。居民会报警，会拍照，会上传到INS、脸书、Youtube和推特一堆社交网络上，全国的人都会知道上密歇根的古堡出事了，总会有人来查看的。”

佐薇苦涩一笑。“他们会来查看不假。可你是不是忘了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低头查看这只红色外壳的Iphone手机，久远的图像飘回脑海。「像橡皮泥般被揉捏扭曲的军用金属手机壳」。扭曲变形的手机壳。

它现在完好无损地躺在手里。

“可……可我看见了照片。”我试图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没有道理啊。它明明……可现在又在我手中。JC是不是搞错了？也许其他人也有同样款式的手机壳，这很有可能。巴兹尔是爱炫耀的人，也许……”

“也许JC根本就没进来过。”佐薇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我的话。“你想想，这些看守者和铁钩子该怎么躲？除非警员全是瞎子，否则不可能看不见。”

“你在说什么啊？”我道，内心深处承认她的话有道理，只是要相信JC们从未试图找过杰拉尔德……“它们躲到地窖里去了。再说了，照片的事怎么解释呢？我亲眼看见了。还有那些印在报纸上发行全州的报道，《西五大湖先锋报》、《邮报》……无数人看见了，JC骗了我们所有人？”

“JC没有撒谎。”佐薇幽幽地说：“他们只是复述自己见到的东西罢了，可眼见不一定为实。”

寒意爬上脊梁。我扭头看向绿雾弥漫的地下堂，其中似有东西与我对视。

“帕特，你要知道我看过很多……你可以管它们叫资料吧。芝加哥大图书馆的禁书，我深夜从员工通道溜进去才得以窥见几眼。有的东西我们无从想象，而它们却对我们的想象力了如指掌。记忆可以被改变，无论多少人我想对于它来说没有区别，这是最恐怖的事实。JC的确以为他们到了古堡里面，随行的记者、电视台、旁观群众都以为自己进去了，还拍下照片，亲眼目睹大家热火朝天找人的情景。但实际上呢？可能的确有几个JC到了外堡，但再往内的路没人去过，那东西干扰了我们的感知。”

“感知……你在说什么啊？”我浑身发冷。“照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又在干嘛呢？”

佐薇一言不发，突然抓过我手中巴兹尔的Iphone然后把它丢到一旁。

“嘿！”我抗议。

“你现在再看看外边。”

我疑惑地照做了，惊讶地发现外边的绿雾消散不少。

“古堡里的东西会让我们产生幻觉。并非所有，我想桌椅墙壁之类的建筑结构没有影响，但与怪物有接触的物品就会，比如那部I……”她打住话头，嘴角抽了一下。我顺其目光望去，但见红色Iphone手机壳不在了，石面上只有团深绿色的块状物体，显然卡在星门里的丑陋雕像对我们俩施加了幻觉。

“可怎么会……”我急忙把特洛伊的钥匙链抓出来扔在地上，十秒过去了它没有任何变化，谢天谢地。“可我在接触那雕像前就瞧见手机壳了呀。”

佐薇摇摇头。“可能是吧唧嘴的体液吧。我们连怪物本身都不应该接触，想想莫妮卡吧。”

我们陷入了沉默。

“可那副照片……我以前没见过那副照片。”

“可能是你以为你自己不记得罢了。帕蒂，记忆具有迷惑性。”佐薇说着查看外边情况。“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去机械室，我想弗吉尼娅绝对去过那儿。”

我们走出房间，不忘把可能换来二十万美金的钥匙链捡起来。地下堂的雾气比看起来淡多了，其中也没有怪物或可疑的阴影。我们小跑着闯入没上锁的击剑俱乐部，借佐薇的诺基亚屏幕亮光摸索着找到上行楼梯，一路走到第三层。出口是处具有宫廷舞场风格的小厅，只是规模迷你又到处堆积着木板箱和机械残骸。能看见绿雾在天井环道那儿弥漫，如蒸腾烟气。这儿的雾要比下边浓些，它们或许像氯气一样比空气轻，正往上飘，如果不是这雨几英里外都能看见。

佐薇的伤比刚才更为严重，爬完四层楼后她不得不蹲坐在空荡荡的玻璃窗边休息，双掌压在创口周围。我则把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高度望去沙利文古堡的景色还不赖，雨雾遮掩了瑕疵与难看的斑点，我所见的犹如莫奈笔下油画，富有朦胧之美。冒险间隙获得这样的休息实在难得，尤其在我几乎耗尽体力后。

绿树，五颜六色的花丛，还有头铁钩子在向弗拉瑟堡方向移动。我把它想象成某种罕见的昆虫，古堡为其饲养缸，花草是便宜的装饰，宠物商店六毛一把的那种。如此假想感觉就舒适多了，让思绪暂时远离沙利文古宅，不然脑袋会爆炸的。

我想着，视线从花园中央慢慢移向谢尔堡楼下，吓了一跳——就在这扇窗户下方五十英尺的地方有片刺眼猩红，夹杂小块异状物质和白绿点斑，粉色细线绕血泊分布。不管他是谁，这死法也太惨烈了。我一方面喉中异物上涌，一方面固执地想找到其脑袋辨认身份，目光一扫，抓住片黯淡的金发。

伊冯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