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人之间的关系是分很多层的。你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处于“陌生人”这一层次。当你与同学或者邻居搭上话后，关系便会上升成为“熟人”，这很简单，我们每天都在创造熟人，同时也丢弃了过往的熟人。进入下一个阶段需要的就不仅仅是一张健谈的嘴巴或者好天气了，而要靠共同兴趣拉近。我们管它叫“玩伴”或者“普通朋友”。至于更深的交往则需要付出和回报，“好朋友”们每天都在做腾出时间陪伴啦、安慰啦、鼓励啦，事实上我觉得关系不冷不热的情侣也该归位于此。

这栋人际关系金字塔还可以再往上，越来越窄，同时每层之间的距离也会越拉越长。这个长度通常意味着时间。我没法给出详细的表格，人类的感情是很细腻的，又因人而异。我猜测两个人从对彼此完全陌生到成为一对生死与共的灵魂往往需要数十年。这不仅要求时间，更看中机遇。

我和佐薇便是这样的情况。2017的四月前我们还对对方一无所知，过了复活节后已经是常常相处聊天的熟人。旅馆事件后我们算得上朋友，而当五月结束后，我们已然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认真一算我和她感情的发展可谓突飞猛进，连战场上共饮炮火的士兵都需要半年的训练磨合。不过我和她经历的事不比打仗安全多少，都会死人，但你在战壕和损坏的城市中借掩体狂奔时起码知道杀死自己的只有子弹或者爆炸，而我们至今没弄明白那栋古堡里究竟还隐匿着怎样超乎想象的恐怖事物。

那天晚上我一直处于浅睡当中，梦见的仿佛真实存在，亲耳听见的声响反而像梦。迷迷糊糊的到了十一点半才醒过来。我还有点困，但念及昨晚的不愉快还是赶紧爬了起来，天知道香伯特会不会为了找回面子花钱雇没事干的傻瓜在旅店通往公路的小街里蹲我们。我心里犯嘀咕，两下收拾好东西，砰砰敲响佐薇的房门。她睡眼惺忪，直到我们安全离开艾恩伍德时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们在乔丹警官的小木屋前下了车。载我们的是一对同样热爱摇滚的年轻人，和我一般年纪已经开始自己拉货赚钱了。他们对佐薇的打扮非常欣赏，离开时还不忘从驾驶座伸出手臂比出“爱你”的手势，欢快地喊叫。我想乔丹警官一定听见了，他的巡逻岗就在法兰西小径和28号州级公路的交界处，密歇根州还是印第安人猎场时这儿就有原住民的交通站了。我们顺野草丛生的碎石路走近，褪色且标有“艾恩伍德郡巡警”塑料牌子下的房门紧锁着。兼任护林员的乔丹往往五点过就出门逛林子去了，这时候应该在屋里午睡。但我绕木屋一圈只看见垂下的厚窗帘和空无一人的房间。

我对佐薇说警官大概有事处理，她可以先回去。但她拒绝了，坐在石阶上一副放松模样。我陪她坐着等，不明白林子里发生了什么事，Drei跟着去也许会受伤，我有点紧张，拨不通警官的电话。他一定在燧发枪森林没有信号的深处。我们像工作间隙蹲在马路边抽烟发呆的线路维护工人，看着法兰西小径（实际上是四车道的柏油马路，但大家叫习惯了）偶尔经过的车辆。

漫长煎熬的半小时后林子里总算有了动静。我听见两声熟悉的犬吠，急忙起身跑到屋子侧面，一眼就看见朝我飞奔而来的橙色团子。Drei把我扑倒，我们像幼儿园的小孩在地上打滚。杂草芳香扑鼻。

“抱歉，帕特里克。”一个浓厚的嗓音道：“林子里有动静，我得去查看，耽搁了一点时间。”

我说没关系，抱着噗嗤噗嗤吐舌头的Drei站起来。它从我怀中挣脱去蹭佐薇。“什么动静？”她问，丝毫不在乎有条热情的秋田犬抓弄自己的牛仔裤。

“唉，小孩子胡闹，我把他们赶走了。”乔丹警官说，取下警帽扇风。他是个混血非洲裔，身材魁梧，年轻时也打过篮球，却没有另外一个乔丹的好运气。他曾在圣查尔斯中学16届学生的毕业大会中出席发表演讲，表示当个警官兼护林员是他能想象的最好的工作。其实他心里才不这么想。科朗校长需要为学校里进不了好大学的学生们打气，稿子提前准备好了。以前我哥哥还在时乔丹私下对我们说过如果能继续打球就好了，退役后肯定在加州有别墅和跑车，每天靠经营基金股票和代言吃了会让人发福的薯片赚钱。然而此刻他却穿戴一身蓝黑制服，因赶跑林子里调皮的小孩而大汗淋漓。

佐薇想不到这些东西。她看得比我更多，但从另一方面看又更少。“他们在哪儿胡闹？”她问。

“碧湖。”乔丹警官摇了摇头。“疯狂的孩子，他们想跑到古堡里去！如果让我见着他们的父母非得好好说说这件事，这是违法的，那儿早就不是公共……”他打住话头，快速瞟了我一眼。“咳，希望他们明天别再来，不然我非敲打不可。”

佐薇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我记得之前她提过古堡，也许她和那栋百年历史的老宅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她没有再问什么，我们顺便聊了一会儿就各回各家了。

我们还是经常在小镇里闲逛聊天，一起做功课，一起听音乐、看老影院上映的过时电影。我们每天课表一样，放学后直接到灯塔咖啡厅用那儿的wifi查维基写作业，顺带像个英国佬一样和喝下午茶。如果我父母又去别处谈生意，那我就和她到影院去连看两部晚间场，或者到新空地打羽毛球（曾几何时是杰拉尔德带着我在空地放无人机，现在想来仿佛有几十万年那么久）。如果没什么好电影可看而她又觉得累，我会带她到家里坐坐。虽然我家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佐薇从不拒绝，还很喜欢Drei。秋田犬每每看见她都兴奋地转圈，我猜这其中有她所带小麦种子的缘故。

看到这儿你可能要问佐薇的父母哪儿去了。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由于我在学校里的处境询问同学是不愿意的，何况他们和佐薇的关系还没有我好，更不可能知道。她自己倒并非守口如瓶，我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大概构建出了事情的原貌，但误差与缺块很多，有的关键信息直到我们从古堡出来后才被吐露。

我当时掌握的确凿信息有这么几点：一、佐薇的父母都不在身边；二、佐薇住在修女简?马洪尼斯廉价公寓里，这栋处沃伦街的濒死建筑只住了几户风烛残年的老人以及无家可归者；三、佐薇的父亲多半遭遇了意外，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为此悲伤；四、佐薇的母亲爱喝酒，现在不知身处何方；如此看来她的处境不比我好多少，也许更糟。

音乐节后的星期三天气闷热，教室角落里的温度计直攀90华氏度。这对于动不动就暴露在上百度狠毒阳光下的加利福利亚或者佛罗里达来说不算什么，但很不幸岗瑟先生的教室窗户锁坏了没法打开，我们像微波炉里的肉罐头被无情炙烤。上完代数课后同学们个个头晕眼花，戴维斯与莫妮卡大声谈论如果教育系统在youtube上看到宝贝学生被这样虐待会有何反应、纳吉如同被课桌那么大的棒槌敲过、欧文快吐了，腮帮子鼓起和他在某次诺曼家派对上吞咽某人乘其不备敲打的啤酒瓶时一模一样。自诩忍耐力很强的我也被烤得头疼，足足试了三遍才打开储物箱门，把写满计算草稿和涂鸦的代数课本塞进去。

“帕特。”佐薇在背后呼唤。我应了声，掏出早上历史课放进去的大部头参考书，等会写作业要用。离期末越来越近，作业数量又创新高。

“帕特，我们去图书馆。”

“好啊……什么？”我关上储物柜。“去那儿干嘛？人类发明维基就是为了不浪费时间在图书馆里找书上。”

她今天换了身行头，破天荒地穿上宽大的薄外套和高领衬衣，牛仔裤也换成了走起来沙沙作响的休闲款。她一手反勾着脱下的外套一手提起灰色单车包。我把目光从她胸脯向上移，作出困惑的表情。

“我要查些资料，维基上没有的。”

“用不着吧？我是说特朗宁先生布置的论文也没这么高的要求……”

“不是论文，是我自己要查。”

“啊？可作业……”

“等会再谈作业啦。”她拍了怕我的背，拉着我向玻璃门外走。同学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不少人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们认定这个芝加哥来的女孩行为习惯不正常，又也许猜测我和她过去认识。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连佐薇当初为何接近我都不明白，虽然现在关系很铁（她管我叫“帕特”了），但每每想起初识的经历我还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