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和周霓裳一人抱着个果盘，在花园里乘凉。

夏衍安利給她的好地方，水果下面放一层的冰块儿，爽口又败火。

近些日子周霓裳不大好过，同两位富豪情感纠葛，闹得满城风雨，先后与她翻了脸。处于风口浪尖，哪个富豪还敢再惹她这个麻烦，躲还来不及。

再然后三部电影的制片人通知她，考虑到影响，临时更换了她的女主角之位。

"世态炎凉啊，我风光的时候，那群男人低三下四地往我手里送鲜花，送珠宝，我不收说我不给面子。现在我落了难，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跟躲瘟疫似的。"

夏衍咬口西瓜，"你最应该心疼的是没把别墅里的珠宝首饰带出来，很大一笔钱。"

"别提这茬，我胸口疼。当时太生气，想着怎么来个有志气的，硬挺着什么都没带跑了出来，弄得浑身上下连住店的钱都没有。等风头过去，让小丫头去收拾，捡值钱的带出来，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夏衍又指指石凳上的报纸，"好像有人公开向你示爱，只要你点头，愿意送上大钻戒。"类似的言论被登上了报纸，响应的人越来越多。

"呸，他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周霓裳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我也是有骨气的好嘛，这些个猥琐的歪瓜裂枣，凭哪点有资格追我。哪天我要饭，也得绕开他们家门口！"

夏衍决定闭嘴，自己实在不是个宽心的好人选。

太阳落山前，瞿天文垂头丧气地回来，挤在她们两人中间。

"就趴会儿，全当安慰安慰我。"

这两天他忙活研究接线姑娘们的生活，内心再度受挫。

"不顺利？被人发现了？"

"查是查出来了，我挨个跟了她们两天，添置过什么物件，去哪些场合消费，调查得一清二楚。"他掏出个文件夹，扔到夏衍怀里，"赤裸裸的现实太丑陋了。"

厚厚一沓的资料，每人有2、3页的记载，里面罗列了她们的基本资料和近期的消费情况。

"我給她们分别编了号码，3号姑娘，她前些天收到颗钻戒，最新款，少说要几百银元。我查了，那个往来甚密的男人家里有妻子，还不止一个；7号姑娘搬了家，住到城东的高档单身公寓，一次性付了2年的房租，另一个秃顶的老头子掏的钱；14号姑娘，一个月内连收两份大礼，分别来自不同的人……"

越说表情越是悲切，瞿天文双手掩面，"现在的姑娘都怎么了，私生活一个比一个精彩，我这纯洁的小心脏着实受不起，以后还怎么敢娶媳妇啊。"

周霓裳在旁扑哧笑出声，"放心，有这种资本的女孩子儿挑选的另一半非富即贵，长相地位也许不是顶尖，但一定是要多多的，你不符合这个条件，人找不上你的。"

"但这些奢侈品统统是其他人送的，没有哪个姑娘最近自己掏钱添置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许泄密的姑娘是个勤俭节约的，将那笔巨款存了起来。"

"她这种不乱花钱的优良品质，发挥的实在不是时候。"

女佣见了他们三人，闪到一边，手慌张背后。

"什么东西？"

"那个，没什么，是少爷要的，我这儿赶紧給送去。"

"霍连秋点名要的，更没什么不能看的吧。"

女佣身后藏了份报纸。

今日送来的报纸格外的厚实，整整比平时多出6个版面。

其中三个版面大篇幅描述了周霓裳与两位富豪间的"爱恨情仇"，有好事儿的亲自去采访，询问他们作何感想。

傅鹿年避之不及，身边的保安把人給清了。

傅鹿年似乎怒气未消，对着记者大吐苦水，说周霓裳私生活糜烂，夜夜笙歌。自己是被她蛊惑，才着了道。还劝诫其他人，千万不要再上她的当。

周霓裳满不在乎地扁扁嘴，"看见了吧，男人被冲昏头脑的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比猪还蠢。"

"往我身上泼脏水，难道他这个与我相处四年的能是好人？真是蠢啊。"

周霓裳随手又翻另外的三版，大红标题注明：独家号外。

如果说先前与两位富豪有，大伙儿且能帮她找个借口，说成对方势力，身不由己，但拿着从富豪手里搜刮的钱财，去包养"小白脸"，着实是无法忍受。

更是愤怒，简直是那他们当成傻瓜对待。

那个爆料人又换了第三家报社。

貌似有记者收到消息，跑去围堵小情人，拍到了他的照片。

"呵呵，到头来，谁都没跑掉。这个人还真是正义感十足，我应该联系人給他写封表扬信，让他再接再厉，最好把我们圈子里的那些事儿全都曝个干净。"

周霓裳抑制不住怒火，愤然起身，气得腿直发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瞿天文和夏衍赶忙将人扶起，弄到藤椅上暂且休息。

"那人又不收报社的钱，免费把自己收集的资料发给他们，完全是损人不利己，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周霓裳苦笑声："也许看到我如今的处境，对那人而言便是最大的好事吧。

如瞿天文最开始的推测，对方是为了报复，只是那时候周霓裳的回答很敷衍。

瞿天文劝她说："事已至此，你应该相信我了吧。你得罪过哪些人，尽管放心告诉我们，以霍家少爷的名义做担保，肯定替你保守秘密。"

以霍？连秋的名义？

瞿天文摆摆手，示意夏衍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尤其是那些曾经威胁过你，现在生活很落魄的人，看你现在风光，心生恨意，极有可能爆料給报社。"

"威胁过我……"周霓裳斜倚在藤椅上，认真回想了会儿，却又无奈摇头。

"成为顶级巨星，脚下踩过的人成千上万。自愿的、被迫的，从事这条路的人不计无数，但通往顶尖的路只有一条，你上去了，其他人自然就要下去。站在顶端的，有名气有钱拿，下去的，贫困潦倒，还不如外面的工人赚得多，这个圈子很现实。"

"就像向儒源帮我拿到的角色，就是挤掉了其他的女演员。我成了，便是全国皆知大明星。她败了，今后只能去接些不入流的电影。论程度，不分轻重，个个恨我入骨。"

她再次拿起那篇号外，估摸这次主笔的记者并非她的影迷，丝毫没給她留情面，将爆料中的内容一五一十写到报纸上。

报道中明确提到了那位"小白脸"的名字，还有交往的诸多细节。说周霓裳非常嚣张，有几次直接从俩人同居的房间給另外两位富豪打电话，约见面的时间。而周霓裳则是用她肮脏交易得来的钱养活的一只小狼狗。

末了还发表了番言论，痛批周霓裳的行为，搅乱了社会风气，有辱斯文。

"我怀疑那人24小时监控你，连打电话这种细节都知道。"

周霓裳也很是不解，"我与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家中没有别的人，特别小心怕人看出端倪。租住的房子用了别人的名，而且周围两户空着，无人居住。"

夏衍低声询问："小丫头是何时来的？"

"不会的，她去年才来，身边没什么亲人朋友，对我很忠心。"

"如果说，对我恨之入骨的人……"

周霓裳似乎想到些什么，又摇摇头，"最应该恨我的人已经死了，除非她变成冤魂，来找我讨债。"

她提及的人叫白斯羽，曾经也是个演员，小有名气。

那时候她们二人被誉为公司的两朵鲜花，一朵纯洁清新的百合，一朵是火热性感的玫瑰。公司的老板也有意将她们包装成姐妹花，推入市场是谁，反响相当不错。

然而她们私下关系却不如外界传的那般好。

白斯羽年纪稍长，算是周霓裳的前辈。

白斯羽这朵百合花开始很受大伙儿的欢迎，可不知怎么，观众似乎厌倦了乖乖女的风格，对她不似先前那般热烈。冲着姐妹花名头而来的人，大多最终被更为火辣个性的周霓裳吸引走，成为她的支持者。

周霓裳作为后辈，人气大有赶超前辈的趋势。带她的经纪人也说，跟她捆绑完全是拖后腿，不如自己单干来得痛快。

但圈里有圈里的规矩，尤其是辈分长幼，十分严格，白斯羽比周霓裳的待遇和规格还是高一个等级的。只要她们在同一家公司，同是出席活动，就要遵从这规矩。

"那时候我年轻，周围人追捧，心气也高。很不服气她，只不过比我早出道几年而已，摆什么架子，我们两个爆发了几次争吵，大多是为些谁的化妆位置更好，谁收的礼物更多之类的小事儿，现在想想，着实可笑。"

后来有次名流宴会，她们二人受邀出席。

那时候两人几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拒绝同坐一辆车。公司没办法，分别給她们派了车子和司机，送去宴会地点。

在去的途中，谁都不想再对方后面进入会场，又因为谁的车子跑在前面的问题吵了起来。

俩人斗气，互不相让，司机便想方设法超越对方，在大马路上你追我赶。

然而一个转角处，白斯羽的车子突然发生意外，撞到个铁桶。

车速极快，躲闪不及蹭到墙上，翻了车。

车内的白斯羽不治身亡。

周霓裳也因此沉寂段时间，换了公司，转到天京城来发展，情况才逐渐好转。

"现在想想，我们两个跟抢糖果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为了那点儿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为此丢了条性命，实在不值得。"

"老话说得对，苍天有眼，是非对错上天皆有奖罚。我踩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毁于一旦，如果是她在天之灵想要看到的，我也无可厚非，当时还债。"

周霓裳突然站起身，背对着他们："感谢二位这些日子的帮忙，但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即便找到了人，我也无法辩驳。"

"事情就这样吧，没必要再继续追查。"说完，便匆匆回了房。

夏衍和瞿天文满头雾水，之前还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爆料人挖出来撕碎，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又不追究了？

"这……人当事人说算了，那我们还查不查。"

"查，当然查！她不追究是她的事儿，谜题没解开是我的事儿。"夏衍眯缝着眼睛，"而且我还有些想法需要她帮忙确认。"

"得嘞，晚些时候去她房间集合，我有办法让她说实话。"

晚饭时周霓裳和小丫头并未现身，霍连秋让人捡些清淡的，陪着清粥送去屋里。

"我们正要找她，給我吧，顺便带去。"瞿天文从女佣手里接了餐盘，他敲敲门，说："送晚餐，开门。"

屋内的周霓裳已经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她来时只穿件睡衣和拖鞋。

"小丫头去别墅看了，傅鹿年把大门锁了，但东西没动。她帮我带出不少值钱的东西，换了钱买栋大房子，没有问题。之前有句话说得对，我现在躲在霍家，若是让那个爆料我的人知道，再渲染翻，对霍家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周霓裳勉强勾出丝笑意，假装无所谓地耸耸肩，还在与他们开玩笑，"被霍家少爷收留，可惜我现在深陷绯闻，别人都绕着走，大好的机会。"

瞿天文难得的严肃，堵在大门口，拦住她的去路，"你在撒谎，明明介怀那些爆料，你也不甘心离开演艺圈的。"

"谁还没点儿偷懒的想法，钱赚得差不多，现在趁此机会好好休息，难道不是件好事儿吗？我之前做错了些事情，也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吧。"周霓裳像是瞬间变了个人般，特别的宽宏大量。

瞿天文料到她不会乖乖说出实情，索性摊牌，"不，我的意思是，你放弃追求对方并不是因为宽容，而是你心中有愧。"

"关于白斯羽车祸身亡的事儿，你在撒谎。"

"你说白斯羽身亡的时候，嘴巴绷得很紧，非常的紧张，而且担心我们继续追问，匆匆结束了话题，说明你在可以隐瞒什么。我没猜错的话，她当时并没有死，是吧？"

周霓裳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嘴唇，颓然坐回床上，无奈地笑笑："没想到我身为演员，仍未逃过你们的眼睛。"

"是的，车祸发生后，她并没有立刻死亡。我停下车子，看见她在挣扎，一只手伸出破碎的车窗拼命挥动，应该是在向我求助吧。"

"她那么骄傲个人，从未见过她那么狼狈。"

周霓裳将脸埋在双手里，又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

"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完全吓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她关系不好，出了事情第一个要怀疑到我头上。他们，那些记者肯定要说是我故意撞的。惹上人命，我的演员生涯就彻底毁了。"

"所以我让司机绕了条路，从另外的方向赶去会场，假装不知道此事。那条街附近有人家，我想，我想一定有人听到，帮忙叫警察的。"

然而并没有，周围的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发现撞毁的车子和已经没了气息的白斯羽，她是因失血过多而亡。

豆大的泪珠从指缝中滑落，周霓裳哽咽着："这些年我很内疚，是我做错了事情。如果那时候我把人送去医院，她也许不会死。是我杀了她。"

多年后周霓裳出了名，成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但白斯羽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结，她曾寻找白斯羽的家人，給他们些补偿。然后对方的家人早已搬去它处。

"她有亲人，她的亲人痛恨你，所以他们有理由要让你身败名裂。你刚刚也是想到这点儿，才要求我们毋须继续追查，担心那晚车祸的真相被人们知道。"

"大概这就是心虚吧。"周霓裳嘲般扯起嘴角，"自己的手上沾染鲜血，别人再伤害自己时，连指责都无法理直气壮，整日担惊受怕，活该呀。"

"白斯羽家里还有哪些人？最好有他们的照片。"夏衍说，"我大致推测出他收集你消息的办法，被他监视的决非你一人。"

周霓裳抖着手从布包的最里面翻出个银质的吊坠，打开镂空雕刻的盖子，里面镶嵌张黑白照片。

"没出名的时候，我们关系不错，拍的这张照片。"

那时的周霓裳尚且不似她现在这般风情万种，有些婴儿肥，带着小姑娘特有的稚嫩。

而她旁边的人则是清新的少女模样。俩人的脸凑到一块儿，十分亲昵。

"这姑娘，很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果然是她。"夏衍释然地扬起嘴角，提醒他，"电话局，接线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