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群臣走出奉天殿，已是接近正午。

所有人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如同木偶被人牵线木讷的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石阶。上朝时衣冠楚楚，退朝时满血血渍。

侯桓站在奉天殿外，看着周围的高墙朱瓦，一时百感交替，他原以为自己能带着朱祁镇一同回到这里，可却将事情带到了一个更难预测的地步。

于谦和王直两人也并步走出奉天殿，于谦表情一脸玄奥，走到侯桓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王直瞪了侯桓一眼，现在细细想来，今日早朝发生的事太过凶险，现在奉天殿中还有三具惨不忍睹的尸首横陈，一想到那些发疯似的朝臣，王直心里就有些发怵，他冷哼一声，转而望向面无表情的于谦，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于公，今日多亏了有你，才得以安定大局，国家正赖公矣，今日的局面，就算有一百个王直也难理大局！”

王直拉起于谦的手，感触万分，于谦轻笑，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侯桓插话打趣道：“王大人，怎么不表扬表扬我？”

王直呵呵一笑，一步窜到侯桓面前，伸手便是一拳直朝侯桓面首锤来，可怜侯桓还沾沾自喜，没有任何防备，脸上还挂着一副和蔼笑容，就让王尚书一拳打的龇牙咧嘴。

于谦满脸震惊，似乎看到王直动手比起今日的早朝乱象还要不可思议，他倏忽莞尔一笑，把撕破的官袍袖子向上叠起。

也不知是王尚书手下留情，还是书生当真手无缚鸡之力，疼归疼，可没有把侯桓打的鼻血喷出。

侯桓一脸委屈，刚要问王直为何要打他，王直就怒气冲冲道：“若非于公挺身而出，今日早朝当置于何地？你怂恿众臣在殿中发难，要是郕王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明的江山社稷岂不毁于一旦？”

侯桓咽下口水，算是吃了个哑巴亏，他总不能说自己冒着杀头的风险假传圣上口谕不是？

侯桓往后退开两步，算是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生怕这位王尚书越说越来气，真要把自己当沙包练上一顿，好在王直打完一拳后算是出完了气，收回拳头把头扭到一边。

侯桓摸了摸自己鼻梁，还好没歪，不然就破相了。自知自己明面理亏，侯桓只能挨了打在赔笑脸，躬了躬身，伸出个大拇指夸道：“王大人拳风迅猛，一看就是夏练三伏冬练寒九的练家子，小人甘受这拳。”

王直眼刀再次袭来，算是对这个油嘴滑舌的小丘八没了脾气，即便他是朝中二品大臣，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可还应了那句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太监金英刚巧不巧的带了一帮内官走上石阶，看见三人后腿脚更麻利了些，对于这位比起王振这等权阉要老实太多的深宫内宦，王直和于谦还是愿意以礼相待。

双方行完礼后，太监金英也恢复了往日那副城府深不可测的气度，他眼角含笑，往后点了点头，身后的小内官就走进奉天殿中去收拾那三大滩血肉。金英用他独特的醇厚嗓音轻声道：“王大人、于大人，殿下文华殿有请，商议重事。”

王直和于谦对视一眼，知晓郕王殿下已经下定决心死守京城，这是要召集他俩前去商讨细节，两人不敢怠慢，立即应声前往文华殿。

侯桓撅了噘嘴，不管他出于任何缘由前救朱祁镇也好，后为主战派于谦等人铺路也好，他能做的他全做到了，接下来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他准备先回李贤家瞅瞅林旭那小子醒来没有，然后再想想接下来他做些啥。

侯桓刚准备出宫，金英却伸出一臂拦住了他，侯桓心里一沉，咬着嘴唇瞥了眼笑如狡狐的金英，心想金英不会要秋后算账吧？是郕王朱祁钰的意思？还是这位金公公自己咽不下口气？果然他娘的割了篮子的死太监没一个好东西!

侯桓脸上有一丝慌乱，在土木堡时几次死里逃生都比这时有底，毕竟那时知道只要逃出去就能活命，可现在自己往哪逃？

侯桓干笑两声，正要缓解下气氛，金英便先开口道：“侯小旗且也先留步，郕王殿下特意吩咐洒家，您也要去。”

不光侯桓愣住，王直和于谦也面露诧异，他们两位可是朝中正二品和正三品的大员，侯桓只不过是个无品无级连末吏都算不上的小旗，如何能参与接下来关乎大明国运的商议？

侯桓心有忐忑的点了点头，他现在可没选择，不论文华殿是刀山亦或火海，朱祁钰要把自己清炖还是红烧，他都只能乖乖受着。

金英说完之后，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在前带路。

宫中门户众多，走上几步就能看到来回巡逻的御林卫和锦衣卫，宫中禁道两边十步一盏路灯，石头底座，高约一米，楼阁状的方形铜灯框，外面罩着像是琉璃的精致灯罩，灯罩上还有红色寿字和红色蝙蝠的图纹，取福寿双全之意。

四人一路无言，侯桓就打量起这些灯台来，不知不觉和王直并步而行的于谦就拉后了一个身位，与走到最后慢悠悠晃着脚步的侯桓平行。

侯桓把视线从这些灯罩上收回，不明白这位偶像要做什么，于谦紧接着一句话就让他差点跌上一跤。

“侯小旗，你可知假传圣上口谕是什么罪名？”

于谦声音放的很低，前面带路的金英和王直都没听见，可落入侯桓耳朵里就如晴天霹雳。

侯桓心里做贼心虚，正在思索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于谦看了出来，于谦瞄了一眼面色古怪的侯桓叹了口气道：“果然如此。”

卧槽！原来是诈我！

侯桓干笑两声，亡羊补牢道：“于大人这话啥意思，小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小的胆子小，于大人您可别吓我。”

胆子小？胆子小敢当着郕王殿下和文武百官的面把朝野上下闻之色变的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从殿堂拉下来打？

于谦见侯桓死鸭子嘴硬，紧要关头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计较，只警告道：“念你有功，此事你我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若有下次……”

于谦语气逐渐加重，侯桓识趣的点了点头。

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看到了文华殿龙飞凤舞的牌匾和气势雄绝的重檐角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