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关的晴朗上空，在一排鸣镝响彻云霄后随即升起了大片的黑烟，就像一片和漫山遍野瓦剌铁骑同样无垠的乌云，一点点一点点蚕食着居庸关。

乌云压城城欲摧。

朱祁镇双眼无神的瘫坐在杨俊的府邸内，他不论如何也没想到，只因为自己听见旧奴消息后兴高采烈的一个决定，又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连累了居庸关数万军户民众，也连累了一心只想邀功的杨同知被一把大斧砍掉了脑袋。

当然，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更在意自己的处境，可彻底让瓦剌铁蹄踏碎的骨气和身为大明皇帝的尊严，让他甚至没有回首观望南边京城的勇气，更别提撒开步子混迹在人群中一同逃命了。

朱祁镇连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邸都不知，只知道他连坐直身子的气力都使不上。

他双手紧攥成拳，呼气吸气，在重复、持续数次。

连臂膀都在颤抖，朱祁镇很不想承认这是因为怯懦，但来自心底的声音还是无情的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撕碎。

他本就是个很没主见且懦弱的人。

纵然他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皇帝，纵使他拥有整个天下，掌管大明万万众人的生杀大权；是天下共主，这个帝国所有的人杰精英在他面前都要下跪呈礼。

可抛去这个至高无上的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朱祁镇泪眼婆娑，他咬牙极力不让自己像个没用的娘们一样哭泣，可他还是做不到。

“朕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嗣，朕是成祖的曾孙！朕是大明的皇帝！”

朱祁镇低声呐喊，他想要重拾起作为大明皇帝的尊严，再不济，也要拿起刀剑去和外面的瓦剌番子拼个你死我活。

杨俊府中的仆从管家，已经尽数逃命了，居庸关的几位武将，在看到朱祁镇失魂般的跌撞返身走回府中，相互对视几眼，望南而逃。

朱祁镇的身边，只有最后一人还伫立左右。

带血的飞鱼袍，入鞘的雁翎刀。

一丝不苟，就如朱祁镇第一次见他一眼。

“袁彬，你不逃么？”

神色平静的袁彬低下头，即便到了这境地仍是将君臣之礼尽数做到。

“回陛下，锦衣卫职责所在便是保护圣上。”

朱祁镇轻轻点颌，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想起在土木堡时保护他的数百锦衣卫，似乎都死在了车驾外，为大明、为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可他连挑开帘子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就如他现在脑海中不断想着自己该如何拔剑挽回身为天子的颜面，可事实上他仍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两腿发麻。

哐当！

杨俊的府邸自然是居庸关里最好的碧瓦朱墙，瓦剌番子再不识货也知道这里肯定不是普通百姓能居住的。

三四个番子闯了进来，手里提着沾染大明子民鲜血的利刀，走到正堂前的庭院看到坐在正中一身明黄色的朱祁镇，俱是一愣。

还真有傻子不跑。

他身上的衣服一定很值钱，最起码，能值三四头羊。

朴素的想法。

“陛下且静坐，臣死之前，还请陛下安心。”

雁翎刀刀身如雪，出鞘清亮，袁彬横刀身前，一步一步走下正堂。

三四个瓦剌番子相视一笑。

关城距离杨俊府邸不足两里的偏僻巷子。

仍旧没有躲过如蝗虫过境的番子扫荡，侯桓手里牢牢把握着刀柄，靠墙缓行，巷子口通主街的路上，瓦剌马蹄招摇过市。

“老侯，陛下不会已经跑了吧，人家都是往南逃命，咱俩倒好，哪里番子多往哪里走，等等若是撞见了，这里可不是土木堡，没那么多难兄难弟。”

侯桓想起他和林旭第一次见面时的光景，回过头笑道：“怕了？”

当初林旭就是这样问他。

林旭呲了呲牙道：“能不怕么？不瞒你说，老子现在看到瓦剌番子牙齿都打摆子，其实真要死到临头我琢磨着也没啥，一刀的事，可等那一刀真是他娘的瘆人。”

侯桓脚步加快，如果朱祁镇已经跑了，那还真麻烦了。

“怕你还来，刚不跟着人群一块逃命？”

林旭苦笑道：“老子昨天才跟你拜过把子，哪能一觉醒来就只顾着自己逃命？昨天说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不是放屁。”

小巷里传来妇人的哭喊，还有撕扯和瓦剌番子的骂声，侯桓停下脚步，林旭也蹙眉骂道：“狗番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不过咱们也是泥菩萨过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找到陛下赶紧跑吧！”

侯桓踌躇，他知道居庸关里这种事肯定还有很多，可他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良心过不去。

林旭在后面推搡道：“天晓得多少番子杀进关内，你管得过来？赶紧走!不然等等让瓦剌番子撞见了咱们也得死！”

侯桓发狠道：“狗曰的，就管这么一次！”

他一脚踹开那户的木门，屋内的动静戛然而止，一个瓦剌番子正提着裤带走出，看见提刀的侯桓两人扭头就往屋子里跑。

“干他！”

侯桓短刀一指，两人冲进房内，刚抓到马刀的番子还没回过头就让侯桓从背后一刀刺了个透心凉。

连侯桓自己都没想到，曾经一个熏陶在新世纪光辉下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竟然也会杀人时内心毫无波动，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干脆利落的刺出这一刀，旋转刀柄、收回，抖落刀身上的血迹，一气呵成。

侯桓没空对自己的内心进行灵魂质问，转头便跳出屋子，他已经看到了杨俊府邸的重檐。

屋子里的妇人仍在啼哭，林旭冲进去喊了声：“还哭！快逃！”

妇人正要道谢，却发现救她的两人已经没了踪影。

好在杨俊府邸的护墙不是土木堡那该死的土城，两人轻而易举的跃了进来。

侯桓和林旭两人鬼鬼祟祟猫着身子走到正堂，眼前一幕让他们刹那间恍神。

正堂庭院中，袁彬坐在四五具瓦剌番子的尸体里，大口喘息，低下头时，乱搭的发绺就滴出水来，落在铺石上，那夺目的鲜艳绝不是汗珠。

朱祁镇瘫坐在正堂主椅，眼神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