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

“啊，是这个小孩，我认识！”欧文喊。

“他很有名吗？”

“特洛伊啊，那个有钱小子，伯恩斯坦家的。你知道伯恩斯坦家吧？”

“好像听说过……嘿，你看背面，写着有东西。”

“这字太潦草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吵闹，只有佐薇注意到我的不对，在旁陪伴询问：“帕特？帕特？不要太激动了，我们还在古堡里面。我明白它的意义，还有希望，但你千万稳住情绪。”这话现在回想挺讽刺的，因为不久后在谢尔堡里情绪失控的正是佐薇。

“……三十万美金呀，耶稣基督，三十万可以付清我欠戴维斯的钱上百次了。”

“欧文，都过去七年了吧？你确定这份赏金还能兑换？”

“伯恩斯坦家……”黑哥的话被一阵混沌的咕哝声打断，佐薇目光转向别处，我也本能地抬起头。花园仍是刚才的景色，可那好似饥饿猎豹觅食时所发的怪响让空气抹上层恐怖色彩。好吧，这回又是什么怪物。我暗忖，已经习惯古堡永不停息的超自然袭击。伊冯娜缩到我背后，欧文举着我给的剪刀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咕噜噜……”

窄道对面的灌木林动了动，弹出只灰棕色的手。伊冯娜吓得抱紧我的腰，佐薇立马刺出木棍，离目标两英尺时猛然停下。再看草丛，我应该想到遇见她的。没听说过疯掉的人方向感很好的。

莫妮卡现在看起来和穴居人无异了，我们仅凭其气质和疯狂的双眼认出来。她从头顶到染血的小腿沾满绿叶和粉色小花，运动裤撕烂大半，蜂黄色上衣也不例外。曾经漂漂亮亮的金黄长发而今再无半点光泽，脸庞胡乱抹满烟熏妆残骸、血液和泥浆。

“噢，天呀。”同为女孩的伊冯娜惋惜地叹息，不忍再看下去。欧文嘴角抽了两下，莫妮卡和他记忆中的应该的样子相差实在太大，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他放下剪刀，见莫妮卡踏近一步又马上举起，像小农面对狐狸保卫自己的菜田时一模一样。

肮脏不堪的奥康奈尔小姐摇头晃脑地靠来，扭折的双臂形似枯木。我忽然发觉她看起来简直和看守者一模一样，如果再给几年时间的话。如此想来我们之前遇见的行尸从何而来就能解答了。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佐薇和欧文也如此认为，他俩对视一眼，牛仔女孩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似乎在询问要不要离开。莫妮卡走两步停一步，最后在我面前停驻，碧绿双眸与我对视。

她大约看了十秒钟，然后歪斜脑袋，再歪向另一个方向，如此反复，如旧时挂钟钟摆。伊冯娜被吓得不敢出声，死死揪住我的袖口，力道太大差点把长衫撕烂。另外两人举好武器，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马打晕疯女孩。

莫妮卡非但没有发动袭击，反而越来越平静了。她先停下摇摆的脑袋，然后将双臂荡回正常的位置，嘴唇不再蠕动。我凝视其沾染污浊的眸子，仿佛目光能穿透晶状体直达为黑色球体摧毁的大脑。

突然间，她眼中的疯狂如扎破气球般消失了，眼皮忽张，瞳孔缩小，来回扫视。“帕特里克？欧文？佐……薇？伊冯娜？”泪水逐渐溢出，一滴又一滴淌过脏污的脸颊。“你们……你们……”

欧文看了我们一眼，耸耸肩，拍了拍她的背。“你总算清醒了，莫妮卡。我还特意去找过你，知道吗……”

“这是哪儿？”

“呃，古堡啊。”

她捂住面庞，浑身颤抖，声音如同寒夜破冰。“不不不不不……为什么……明明已经逃出去了……”

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陷阱……这是陷阱。”她从指缝中与我对视。“帕特里克，这是陷阱……等等，戴维斯呢？”

“他……在小解。”

莫妮卡眨眨眼睛，目光实在绝望得可怕。“我们还在里面……我还在里面……”

“冷静一点，莫妮卡。我们就要出去了。”我说。

“嗯，嗯。”欧文附和。

“你们不明白。”她说，话语下好像还藏着细碎的沙沙声。我当时没有发觉，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我们会死在这里的……我们所有人……我们无法逃脱！你明白吗？这是个陷阱，我知道……它告诉我了……”

“谁告诉你了？”

“死亡……比死亡更可怕……你的魂魄！你的魂魄在哪儿……你不知道，你被蒙蔽了……”

“她又疯了。”伊冯娜在我耳边小声嘀咕。

“不不不不不……我们被困住了，像仓鼠，像那些工坊里的蚂蚁……到处都是……所有人……你们从不知道真相……啊！耶稣……谎言……”

我想起电视新闻里在时代广场上高举“上帝已死”塑胶牌的流浪汉，他们过去也许和莫妮卡一样正常平凡，被黑色巨球吞噬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但纽约可没有古堡。

“莫妮卡，莫妮卡。冷静一点。我们都在这儿，有什么话出去再讲。”欧文劝，他向后瞥了两眼，继续说道：“你真的得安静一点，你这样会引来怪物的。”

莫妮卡不理他。“谎言……谎言……所有人都在撒谎，他们知道真相……噢，天哪，没有上帝……我……我受不了了，它在敲我的脑袋……”

佐薇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别动。”

“可怎么……”

“安静。”

这时我真切地听见了那份可怖的沙沙声，就在前方。高灌木丛中有东西在动，黑色阴影悄然靠近。伊冯娜也听见了佐薇的话，僵直在我身旁。而欧文则因为忙着安慰莫妮卡不知道情况变化，还略显急躁地说个没完。

“莫妮卡，冷静，好吗？我们……我我喔喔喔喔喔……”他看见了现身的怪物，顿时僵立原地动弹不得，握剪刀的手颤抖不已。那是头十二英尺高的铁钩子，遍体暗灰，长满黑色斑点，如墨鱼眼睛。其背部几十根或长或短的触手如外星生物的附肢般扭动。它没有眼睛，不存在五官，唯一能确定其头部位置的只有处于相反方向的铁尾。它发觉前方窄廊有别的生物，附肢沙啦啦地舞动，像音乐节上人们挥举的臂膀。

莫妮卡仍絮絮叨叨念个不停，全然不知危险的靠近。佐薇皱眉瞪眼，为减少呼吸声微微张嘴。欧文也吓得大气不敢出，无人提醒可怜的女孩，我们只能旁观铁钩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请不要怪我见死不救，说实在的，我们对付那家伙毫无胜算。如果是六英尺高的铁钩子也就罢了，佐薇用棍我用砍刀还能勉强击退（以及火柴）。可这只的体型实在大得惊人，没有任何办法抵抗。即使有一战之力也是自损八百，而我们无法承受这样的损失……说到底，莫妮卡和我不熟，欧文、伊冯娜也不喜欢她。有谁会为近乎陌生的少女去和一头超自然生物对抗？所以不要怪我漠然旁观……我实在毫无办法。

铁钩子的铁尾自身后慢慢挪开，像毒蛇。它悬停在莫妮卡头顶，尖利表面寒芒毕露。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感觉喉咙塞入了石球，背脊发凉，下巴不住地打颤。

“……谎言，谎言。绿色的太阳……我们被骗了，一直以来……谎言……”

莫妮卡的嗓音越来越低，最终趋于哑声。怪物的阴影将她盖住，铁钩化为绵软触手将猎物卷住，她伸手试图挡开但毫无作用，铁钩触手两侧分化出数不清的细嫩软头勾住其臂膀、腰部与双腿，莫妮卡像娃娃机里的玩偶被吊抓起来，徒劳地扑腾尖叫。

“救命！”她喊：“救命！求求你们了！”

佐薇悄悄抓紧我的小指。我们无力地看着她被抓至十英尺的空中，更多触手从铁钩子的软泥状团壳中伸出将她包得严严实实。她已经没法喊出声音来了，动弹不得。灰绿色触手如蜘蛛处理战利品般将奥康奈尔小姐完完全全包裹住，还在紧缠，似蛇般滑动。

几滴鲜血滴落，继而又是一滴、一团、一摊。触手网越捆越紧，猩红液体从缝隙中渗出，像被刮破的奶昔包装袋。我听见肋骨碎裂的咔嚓闷响，以及内脏爆裂的轻“啪”声，就像按压快递包裹附带的泡沫薄膜。一抹白色的小块流体从触手缝间滑了出来，还带碧绿的斑点，我认出了那是什么，胃中翻江倒海。

欧文率先崩溃，不要命地向小径来时方向狂奔。铁钩子注意到快速移动的物体但没有反应，它正忙着对付到手的猎物。趁此机会佐薇拉着我和伊冯娜向侧方跑去，丢下铁钩子和被捏烂的莫妮卡。我们没命地跑，怪物们纷纷露头。我挥舞砍刀防守刮落一长串深紫色眼球形状的怪花。佐薇受限于伤势没法跑快，不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左大腿。我击退两头由侧面扑来的吧唧嘴，问她还能不能跑。

“谢尔堡。”她说：“去谢尔堡门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