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不语，认真思考我说的话。远方怪声连连，阴风呼号，夏夜独有的清凉气息自门缝与空窗泄入裹囊住我们。如果此刻在家中窗台吹风该多好，Drei在旁，再加上几瓶冰镇苏打水。我从不后悔陪佐薇冒生命风险潜入古堡，但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还在文明世界该多么舒适，人的本性，我猜。

佐薇的本性则有些许不同。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她还是给予了我否定的答复。“我现在身处五年来最接近真相的一次。”她说：“当初姐姐失踪母亲没来得及报案就去世了，乔舒亚是个孬种，他觉得这件事和……旧神有联系。我独自向JC报案，可他们嫌麻烦根本不理我，说我是未成年人。密歇根哪条法律规定未成年人不能报案了？他们说有就有。你哥哥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就更不搭理我了，没谁愿意再废一次无用功……呵，其实这帮只会啃甜甜圈和收缴来的大麻的蠢猪压根没进谢尔堡过。”

我被她说的话惊得膛目结舌。“你，你怎么知道JC不曾进过谢尔堡？”

“人不论干什么事总会留下线索的。你以为我翻查资料在图书馆耗掉大半课余时间是图清净么？”

“但……佐薇，我们……我们真的能全身而退吗？我承认你的棍法出色，但看看你的腿呀。还有我……我除了用砍刀解决笨拙的看守者外啥也做不了，连我哥哥他们都在谢尔堡失踪，我们又如何……”

突然我的嘴巴被捂住了，手掌温热，汗味湿润。“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她的眸子死死盯着我，恍惚间有水光闪耀。牛仔女孩头一次如此情绪激动，我能听见她沉重快速的喘息。

“……帕特……我……我不应该带你来。”她把嗓音压得很低。“我早就做好了追随弗吉尼娅而去的准备，可你，你，啊。我怎么能要求你和我一起……送死呢？”

她在说什么呀。

“帕特，听着，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我不该把你卷入这件事的。的确，一开始是为了钥匙，然后我发现我真的喜……喜欢我们相处的方式。我是说习惯了，你明白吗？我不适应一种……没有你的冒险。

“我知道我没有权力要求你和我一起来，这是要赌上性命的事。我……我真是个混蛋，没有把话说清楚。我知道古堡里有怪物，但没想过数量这么多，这么难缠。帕特，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在这儿，你不该死在这儿，你不知情，可我知道。”

她离远了些。

“明天一早你带着他们去伊莉丝堡的地牢吧。虽然怪物数量不比外边少，但总好过谢尔堡，那儿是人类领域和疯狂空间的交汇点。你们能活着出去，至少有这个机会。去了谢尔堡……真的难逃一劫。”

“你让我丢下你一个人？”

“……是的。”

我摊手。“你疯了，真的。佐薇，我怀疑你也被那黑色大球罩过。”

“但……”

“但我要和你去谢尔堡。”

“帕特，你和我不一样。我父母还有姐姐都不在了，你不一样。你爸妈已经失去了杰拉尔德，你可不能成为第二个。”

“……”那一刻她的话颇有道理。父亲母亲被哥哥的失踪打击得体无完肤。虽然我不被重视，可要是同样渺无音讯了他们会怎样呢？Drei也需要我，的确如此。

我抬头仰望玻璃穹顶外苍茫月色，不知道如何抉择。不让父母孤单是我的责任。虽然我已成年，但藕断丝连。他们看起来好像不太需要我，那只是表象。人不能满脑子浪漫主义思想，要切合实际。

苦涩的实际……

佐薇认为我接受了她的建议，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一言不发。揭开远方幽暗异响的遮掩，我听见细微的啜泣。

狠下心说“好吧”，帕特里克?杜德。你是杜德家的人，不是亨廷顿。

说啊。

多简单的一个词，嘴巴突成“O”形向外送气，再回收吸气。答应她，然后回到维特尔的家中，一切都将回归正轨，和以前一模一样。陪伴Drei、偷偷看HBO的电视剧、一边吃坚果一边从学校回家，孤单一人——

——孤单一人，就像以前一样。

我心里有答案了。这是我第三次扪心自问，也许不是最后一次，但我的回答一次比一次坚定。我走到她身后，拍拍肩膀。

“嘿。”

她拨开我的手，一言不发。

“佐薇，我不走。”

她愣住不动，如座雕塑，生老茧的小掌从我臂膀慢慢，慢慢地移向下方，轻捻我的食指，然后猛然用力将至夹住，黑色短发遮挡侧脸。借薄弱的月光，我看见双唇微颤。

“帕蒂……”她音似叹息。“你真是个傻瓜。”

我耸耸肩。

“你不该抛弃他们。”

“你所认识的帕特里克会轻易放弃么？”

“……这关乎生死存亡。”

“没有伙伴陪伴我又怎么能活下去？”我说再次握住她湿凉的肩膀。“佐薇，我们是伙伴，对不对？”

我其实想用的词不是简单泛性的“伙伴”，而是更独一无二，只能对某个固定的人使用的关系代词……可我终究没有讲出来，究其原因我难以解释。也许是始终不确定佐薇对我的感情。直到谢尔堡的考验才将心结打开。

佐薇听见我说的话，没有表示……暂时。她忽然转身，还牵握食指仰视着我。她不算矮，但被过强的压力和伤势压弯了腰，借皎月与手电筒微光我凝视着她淡蓝色的眸子，睫毛上的泪珠，甚至连眼珠深处的海绵状物体也看得一清二楚。她离我很近，近到鼻尖就要碰到一块。

在这儿？这个时候？好吧，虽然不是最完美的地点，但毕竟我过去连想象都没做过，而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后天的太阳。

她闭上眼睛，我仿佛坐在登陆仓离朝一片灰黑相间的平原迫降，长脊山脉被抛到脑后，与仓室相撞，撞击非但不激烈反而温滑无比，汗液滑过额头，她唇中吐出的热气润湿我颊，我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之快，连被巨型触手追杀的那一次都比不上。圆厅不复存在，月光与阴影交替洒在我们之间好似钢琴琴键，奏响从古至今无数恋爱之人听过的歌谣。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落。但感受到皮肤热度的却是后颊而非双唇。我微睁眼睛正好看见她小巧圆滑的耳朵。与此同时一阵清风飘入我的耳廓，裹挟我此生听过的最哀伤的请求：

“若你我安然无恙，就一道并肩而行吧。”

语毕，她松开握腕的双手，苦涩地扬起嘴角。我想佐薇根本不相信能全身而退。她抱着必死的心来到古堡，我……至少在她吐露真相后也是。

然后我们无聊地张望，朝离对方远的方向瞅，不时偷偷互相瞟一眼，也不说话。周围安静了下来，也许太安静了，唯闻房间里缓慢的翻身琐响。

“真安静。”我说。

佐薇一听，环视圆厅，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走回房间，于门口停住。

“怎么？”

“不对劲。”她说，话语还略带颤音。“不应该这样的。”

“怪物也需要睡眠吧。”

“什么？不，不是怪物的动静，是别的东西，我想想……”

能有啥不对劲。我思忖，转首查看排列黑漆的园丁宿舍门。莫不是怪物偷偷靠近为不打草惊蛇而故意屏息哑喉？老天，那也太恐怖了。敌人在远方时大声折腾，等真的靠近了却又不作声响，我们根本无从防御。我想起大约半个月前和佐薇一起看的电影《死寂》，这份恐惧更显真实逼人。

“佐薇。”我本能地呼唤。

“帕蒂。”

“我不知道哪有有问题……”

她转过身来。“莫妮卡还在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莫妮卡？她在扫帚间里吧。”

“你值班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吗？”

“……我不记得了。”

佐薇走到扫帚间前，我也跟过去。她对着带通风口空栏的木门左瞧右看，把头贴近对里面吹气，再轻敲两下，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别把大家吵醒了。”我说。

她瞟我一眼，手电筒光晕外的双眸溢满迟疑。她把电筒塞给我，动手搬移挡门的五斗柜。“嘿，别，她会逃走的。”我提醒。

“她——”佐薇移开柜子“——已经——”扫帚间木门被拉开“——逃走了。”

我不敢相信地看向空无一物的扫帚间。

“可……”

“你之前是谁在放哨？”

“可……唔，伊冯娜。”

佐薇不浪费半点时间，她立马拿回电筒对着房间一阵乱照，然后大步走到金发女孩身边。后者显然已清醒多时，一对碧绿的眼睛惊恐地在我们两人间来回。

“……诶……搞什么？”烦躁的嘟哝在房间里回响，大伙统统被灯光吵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环顾陌生的灰暗墙壁，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佐薇不搭理其他人的疑问，抓住伊冯娜的双肩摇晃。

“她去哪儿了？”

伊冯娜抓住她的手腕双眼半睁好像要张嘴呕吐。佐薇见状换了个方法问，松手半蹲与之平视。

“莫妮卡去哪儿了？”

听见这话，才将沉浸在被吵醒的愠怒中的戴维斯站了起来，他惊讶的双眼瞟了我一眼，又看向她俩。“等等，你说……”

“我……我很抱歉……”伊冯娜像弄碎父母亲爱花瓶的小孩似的回望戴维斯。“她……她到堡垒里去了。”

戴维斯脑袋向一侧歪斜。“你在说什么？明明关在……”他看向大开的扫帚间。“……怎么？”

“她被关得好可怜，真的，那地方这么小。”伊冯娜说，身子往墙边靠。“我只是想让她透透气。相信我，戴维斯！你了解我的！”

“噢，是呀，我太了解你了，你这瓶腌黄瓜！”他吼道，抓扯头发，然后仰首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本来逐渐恢复“维特尔小绅士”形象的他又濒临崩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离天亮还有差不多九十分钟，天穹已隐约有变淡的迹象。莫妮卡疯疯癫癫的或许怪物们不会搭理，我们等天亮再走也可以。我想。要我在凌晨到弗拉瑟堡深处找一个疯掉的姑娘还不如直截了当要了我的命。

“行了，戴维斯，安静。”欧文说，从地上站起，瘦长的身子晃晃悠悠，一副喝醉模样。“让伊冯娜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