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年纪不大，脸上带着稚气，显然很是惧怕老婆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

"你自小在森家工作，仔细算算也有十七年了吧。"老婆婆坐在椅子里，仍是那副笑容，然而此刻越看越是慎得慌。

女仆扑通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我都说，我知道的统统告诉您，您千万别赶我走啊。"双手抓住老婆婆的裙角，苦苦哀求。

"起来吧，你是乖孩子，肯定是那混小子威胁你干的，是吧。"老婆婆笑盈盈地帮她找好借口，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女佣瞪大眼睛，很是诧异："这……"

"如实交代，之前的过错一笔勾销。"老太太荷包般的嘴紧抿着，只看她笑。

"是，是，我这就去取，这就去。"

"二位别紧张，平时对她们太过仁慈，胆子养肥了，刚刚不过是说几句狠话吓唬她而已。"

不会儿，女佣连滚带爬返回房间，险些摔倒。

她手里拿的是一件男士长褂衫，当下外面公子哥常穿的那种。"少爷走之前在他的房间发现的这件衣服，他吩咐我给处理掉。"

料子和做工皆是上层，只不过衣服上染了不少的尘土，脏兮兮的。

"嚯，他是钻地洞了吗？"瞿天文往自己身上比量着，森家公子身材瘦弱，这衣服他穿都得小。"即便是非法的地下黄赌毒也不至于建到洞里去吧。"

夏衍用手碾了碾衣服上沾染的沙粒，颗粒大小均匀，还带着股潮气，不像是外面工地、沙场之类的地方弄到的，如瞿天文所说，更像是某种沙质的洞穴。

又送到鼻子附近闻闻，带着股很奇怪的味道。

"夏衍姑娘能从这件衣服上瞧出他与什么人接触过吗？"老婆婆见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开口问道。

"哦，的确有些线索。"夏衍扯过脏衣服右边的袖口，边缘有块儿极不明显的污渍，送到瞿天文的鼻子底下，"你闻闻。"

"又那我当狗用！"瞿天文不满地叫嚷着，却还是乖乖低头闻了。

"嗯，这个味道，好像是苏子油啊。"

苏子油是以紫苏籽为原料提取的食用油，《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价格自然可观，寻常百姓家吃不起。

"厨房没用过苏子油啊。"女佣说。

"没错，即便你们家中吃苏子油，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总不能亲自去买油吧。"

"他不是去买苏子油，而是去一个有苏子油的地方见了某个人。更准确的说，他将见面的地点选在存有苏子油的地方，比如苏子油店铺，那对方极有可能就是苏子油店的店主。"

瞿天文猛然击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对方以贩卖苏子油作为幌子，真正经营的是非法倒卖古董物件的勾当。森家少爷便是去了对方的店中交易，不小心沾到的苏子油。"

只是，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苏子油店少说有三十多家，挨个排查又要费好番的功夫，瞿天文可舍不得钱再动用他那帮线人。

夏衍同女佣要来张天京城的地图，圈出几片区域："找负责采买的人，重点询问有哪些地处偏远，生意不好却存活多年的苏子油店，而且以靠山或靠水为宜。"

"对方干得是非法勾当，真要出了事儿方便他们快速逃跑。"

巷子里经营米油店的人凑到一块儿，整理出份儿天京城所有苏子油店的位置，送回夏衍他们手里。

"别说，真有一家这样的苏子油店完全符合你的条件。"瞿天文指着圆圈里面一家名叫煌佳的店。

"地域偏僻，背靠山涧，周围都是些放牧的农户，不像吃得起苏子油的。而这家店开了三十年，几年前还花钱大修过一次。"

"钱来得莫名其妙。"夏衍满意地点点头，说，"走，我们亲自去探探。"

老婆婆全权将事情交由他们处理，还专门配了交通工具。

夏衍和瞿天文站在大门口，怔怔地望着那匹棕色马和他后面的小棚屋，弄了半天是辆马车。

"我家太太不适应那新潮的玩意儿，晕车，说还是老式的马车坐得舒服，二位别客气，请吧。"

速度虽慢，总比自己徒步去强，便没再推辞，上了车满满晃悠。

"那么珍贵的玉钥匙卖了拿去吃喝玩乐，简直是暴殄天物，要我天天供着，绝对舍不得动。"

夏衍真没看出来，他居然也有舍不得贩卖的东西。还以为玉钥匙到他手里，分分钟变现。

"你天天嚷嚷要赚钱，你赚到那么多钱打算做什么？"

"干什么用？"瞿天文哈哈大笑，这问题未免太白痴了。"赚钱，赚大钱还需要理由，刻在血液中的渴求啊。"他拄着下巴，理所当然地说："见到钱要赚，赚完了攒起来，管它做什么用，反正攒就对了。"

夏衍目瞪口呆，果然是掉钱眼的大钱镩子，忒没追求，好歹自己赚钱想着弄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再吃顿大餐，睡个好觉，混吃等死。

至于为什么，所有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嘛，夏衍再度确认次，这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突然，外面传来几声刺耳的类似鞭炮的声音，紧接着车厢剧烈震动，俩人不留神，统统被掀翻在地，撅着屁股趴着。

"怎么回事？！"瞿天文大叫。

"前面有人开枪，马受了惊吓。"车夫撩起帘子，脸色也是煞白，"不知道哪个不想活的大街上开枪，二位没伤着吧。"

俩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幸好只是撞了几下，并无大碍。

外面乱作一团，巡逻的警察赶到，封锁了前方的路。"看来我们得换条路，稍微绕一下。"

马夫挥动鞭子，让马掉头。结果那马嘶叫着，两条前腿半跪在地，说什么也不肯再动弹。

这是吓着了。

"得，天生劳碌命，咱还是徒步吧。"

马车带他们走了三条街，还剩下八条街。

"这，这活儿，回去得加钱，算上医疗费，差点儿中暑。"

大热的天，等俩人走到苏子油店门口，已经是大汗淋漓，头昏眼花了。

顾不得形象，俩人撩起裙角，往门槛上一坐，瞿天文扯起嗓子大喊："先来杯水，要出人命了！"

几秒钟后，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瞥了他们一眼，"哪来的叫花子，没钱没钱，赶紧走。"

"谁叫花子啊！"

"哦，那不成是买油的？"小丫头惊喜道。

"我们不买油，这家店的店主在不在？"

小丫头扁扁嘴，不高兴地说："又一个，不买油光找我爹聊天的，麻烦。"

"还有其他人找你爹？"想必小姑娘的爹便是这家店的店主，也是与森家少爷私下往来之人。

"刚有个姑娘来找他，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他们什么关系，对方进来，父亲眼睛都直了。哼，准又是背着我娘勾搭小姑娘。"

夏衍和瞿天文对视一眼，即便来找，也应该是小伙子才对啊。

"前些天森家的公子有没有来找过你父亲。"

"我不能说。"几乎是明白告诉他们来过，小姑娘似乎憋着怨气，"森家公子又不买油，只管跟父亲聊天。"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

"给森家老婆婆的面子罢了，我爹跟那家婆婆关系好。前些年老婆婆得病去世，我们还去凭悼来着。"

"等等，你说谁去世？"

"森家的婆婆啊，人八十多岁了。人可好了，小时候跟抱着我拍过照。"

说着，小丫头蹬蹬跑回屋里，取出个大相簿，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二人眼前。

"喏，就是这个婆婆。"

与他们白天见的，分明是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