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的港口边有条巷子，叫泥洼巷。

他们的先祖曾在此处以打渔为生，后来天京城日渐繁荣，这港口成了来往货轮的重要口岸。打渔的营生逐渐被取代，多数年轻人做起码头的扛货工。

找瞿天文帮忙的这户人家也是如此。

家中有一对相差三岁的兄弟，皆在码头做工。然而前两天，弟弟突然失踪，只留下封信。

"是我父母请二位来的吧。"说话的人是兄弟俩中的哥哥，身材高大，体格健硕，黝黑的皮肤。他似乎并不欢迎他们般，犹豫片刻，将他们请进屋。

瞿天文悄声给夏衍解释，"他的父母外出，回来便得知自己儿子离家出走，气得要命，责怪是他这个哥哥的没看住弟弟，逼着他出高价寻找弟弟的踪迹。"

"高价？"

瞿天文伸出两根手指头，用口型说：二十个银元。

夏衍挑挑眉毛，的确是笔不小的数目，

"大前天的中午，我从码头做工回来，一进门，我发现弟弟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桌上放着这封信，才知道他是离家出走。"说着，递给他们一张信纸。看得出他常年从事体力劳动，手掌上满是茧子。

写信的人文化水平不高，写得歪歪扭扭，其中还有许多的错别字。夏衍连猜带蒙，大致看懂上面的意思。

"人生苦短，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码头扛货尚且有被砸死的风险，还不如去外面闯荡番，赚大钱发大财。有了钱，再不用辛苦工作，啥也不缺……"类似云云，总而言之他是决定离家，不想再窝在这儿了。

"这是他的笔迹没错吧？"

"是家弟的，他打小不爱学习，还是我手把手教的，不会有错。对了，这里还有他写的其他书信，你们可以看看。"

他又取出几分信件，上面的字迹与弟弟离家前所留书信如出一辙。

夏衍横竖前后看了几遍，这信写的情真意切，倒看不出什么名堂。她指着其中的一句，问道："他说"码头扛货尚且有被砸死的风险"……"

"没错，正是前些日子我们码头砸死人那件事儿。为了维持生计，我和弟弟都在码头做工。不过他很不喜欢这份工作，总想着去外面做生意赚大钱。我劝他说，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那是需要人脉和本钱的，我们世代替人做工，没有这脑子，别白白费功夫。可是，他根本不听我的。"

哥哥失望地摇摇头，"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了。"说罢，又掏出沓书信，递给他们。"我这个弟弟心野，平时自由散漫惯了，不服气码头的管理，总想着自己做些营生，三天两头的闹着要去外面闯荡。父母常年在外帮人跑货，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能不告诉他们的便不告诉他们，之前的那些事都帮着他压了下去。谁料到这次他动真格的，趁我不在家跑了。"

"他离家出走的前一天，偏说自己肚子疼，说什么不肯去干活，让我去跟工头请假。他经常找这类的借口旷工，实际指不定跑去什么地方鬼混。我当时特别生气，骂了几句便没管了。等再回家，就只有这封信。"

"你好像不大喜欢你这个弟弟啊。"

哥哥苦笑声："算不得喜欢不喜欢，我们不大亲近。虽然我们自小一块儿长大，但他向来不愿意同我玩儿，多是找他那帮狐朋狗友在外瞎混，我早就习惯了。"

其实他这话说得已经是相当客气，在街坊邻居眼中，弟弟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一提起他的名字，邻居们个个猛摇头，十分的嫌弃。

"哼，那个混小子五岁的时候杀了我家的狗，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那。"

另一个人又说："你这算啥，前些年他调戏外面的小姑娘，被人毒打了顿，正经躺了好几天，多解气。"

"那孩子皮是皮了点儿，男孩子嘛，难免容易惹事。现在他年纪小，尚且不懂事，等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会收敛的。"

"哼，没听过那句话吗？母猪能上树。"

"可不是嘛，你瞧他哥哥，勤勤恳恳的干活，妥妥的热心肠。去年我家房子漏雨，人二话不说爬梯子上去给补好了，连口水都没喝。同个父母教出来的孩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

犹如激起民愤般，邻居的大爷大妈围在一块儿细数这弟弟的"罪行"。

可恶归可恶，夏衍横看竖看不过是场极其普通的离家出走事件。与其找人调查，不如多在天京城周围贴些寻人启事，没准哪个路人见过他，提供些有用的线索。

"嘿嘿，如果这么简单我还带你来干嘛。开始的时候我也说，我给他们写个开光版的寻人启事，保证管用。不过后来嘛，我听说件儿事，才改变了主意。"瞿天文抖抖拂尘，刻意卖关子，"这件事儿，足矣证明他并非自愿离家出走，除非他疯了。"

领着她躲到拐角处的一个草垛后面。

不一会儿，那对兄弟家对门走出个年轻的姑娘，满脸的愁容。但完全没有损害她精致的五官，反倒增添了柔柔弱弱的气质，越发惹人怜爱。

瞿天文指着那姑娘，悄声说："这便是弟弟的未婚妻，漂亮吧。听说他家里人砸了不少聘礼，好不容易费尽口舌说来的亲事。有个年轻、漂亮又勤快的小娇妻即将娶进门，突然顿悟玩儿离家出走，换我是肯定舍不得的。"

"他不是说要赚大钱嘛，也许想着赚了大钱娶更漂亮的姑娘。"

"得了吧，哪个男人嫌自己家里的漂亮女人多啊。娶完妻子还可以娶小妾啊，先把眼前的给娶到手，再出去闯荡多稳妥。而且把这么个漂亮的未婚妻放在家中，指不定有别的男人惦记。"

"不信你看，俩人要碰面了。"

哥哥在院子里砍柴火，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下。

走神的功夫，那斧头正砸过他的手背。

"你受伤了？"

姑娘赶忙冲到跟前，拿出手帕给他止血擦拭。

手攥着手，两人的脸皆是通红。包扎完，哥哥羞涩地缩回手，"没事，不疼。"

姑娘也别过头，一言未发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