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没猜错，的确有人长期住在左侧的院子里，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等着胡家寡妇，再在天亮前悄悄离开。

而此人正是给胡家寡妇修过几次鞋的赵鞋匠。

天刚擦亮，瞿天文带着筒子巷的壮汉们去逮人，把准备好铺盖卷计划跑路的赵鞋匠抓个正着。

原来胡家寡妇早对赵鞋匠有意思，特地从外面买了双时髦的鞋，三番五次以修鞋为借口接近，俩人久而久之就勾搭上了。

只不过这赵鞋匠家中有妻儿，自然不能娶胡家寡妇。胡家寡妇又是个泼辣的性子，不肯做小，就逼赵鞋匠休了他妻子，娶她进门。

赵鞋匠根本没打算跟她怎么着，更别提休妻改娶。连夜卷了铺盖从胡家寡妇的左屋里搬离，生怕再让她抓着把柄。

胡家寡妇也不是善茬，威胁说要跑到他家中去闹，让他在镇子混不下去。

赵鞋匠无法，一面安抚，经常隔着墙跟胡家寡妇商议，另一面盘算如何摆脱她。

一日，又听胡家寡妇抱怨，说左侧屋的院墙不结实，掉碎石块。要么改天直接把墙给拆了，两屋合并一屋，正好给他们当新房使。

赵鞋匠起了杀心，想着何不借这道围墙，砸死胡家寡妇。外人看着不过是场意外，自己便能顺利脱身。

于是温存过后，胡家寡妇回去给胡子余做早饭。等胡子余出门，赵鞋匠约她在墙边见面，说要商量迎娶的日子。

胡家寡妇大喜过望，并未有疑心，同往常一样边晾衣服边跟他抱怨。赵鞋匠嘴上敷衍，事先准备好铁器，估摸胡家寡妇的位置，又用话引她贴到墙根处，然后对准墙角的石头猛击，弄塌院墙砸死胡家寡妇，顺着墙那头溜走了。

筒子巷的街坊邻居将赵鞋匠团团围住，捆个结实。赵鞋匠一把鼻涕一把泪，作案过程全给招了。

虽然平日里对胡家寡妇多有不满，但杀人便是杀人，嚷嚷着给他扭送警察局。

瞿天文甩着手里的拂尘，从毛孔由内而外散发种叫做得意的气息。

"我说过我能通天机，你还不信。"

夏衍根本不想听，扭头便走。瞿天文也不放弃，追着后屁股强行讲。

"嘿嘿，我神机妙算得知胡家寡妇去赵鞋匠的铺子修过几次鞋，赵鞋匠也没收她钱，这关系肯定就不一般。现在胡家寡妇被墙砸死，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来孔家看看。"

"先前我在院子里放话，跟胡家寡妇有恩怨的，有交情的都来给上柱香。不认识的不愿意凑热闹可以理解，那些认识却不敢来的，明摆着是心虚。我便顺藤摸瓜，稍稍那么一细追究，再把作案手法给他摊牌。赵鞋匠真以为我有招魂的本事，胡家寡妇的魂跟我说的，当时吓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

抓到凶手理应高兴，而夏衍此时很是气急败坏，狠狠剜了瞿天文一眼。

这家伙居然比自己先一步找到赵鞋匠，眼瞅着赏金落入旁人之手，最可气的是作案手法还是自己先发现的，夏衍更是烦闷。

夏衍快步甩开瞿天文，直奔赵鞋匠的修鞋摊子。

里面3尺见方的布铺在地上，摆满了各种修鞋的工具。其中有个用来撑鞋子的铁架，看着份量不轻。夏衍比对铁架子和布兜里石头的痕迹，的确相吻合。

这正是赵鞋匠用来砸石头的工具无疑。

"怎么样，还是我技高一筹吧。"

瞿天文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杀人的的确是赵鞋匠。夏衍揉揉额角，这不光是瞿天文捷足先登抢她次赏金的问题。这家伙表面看着疯疯癫癫，心思却极为细腻。

有他在镇上，自己的营生很受威胁，是个大麻烦。

"赵鞋匠撞墙了！"老远，筒子巷跑出俩人，冲夏衍和瞿天文大喊，"赶紧瞅瞅去吧，人闹自杀那！"

夏衍丢下手中的铁架子往回赶，只见院内三、四个壮汉扭着赵鞋匠的手脚，赵鞋匠满头的鲜血汩汩流淌，额头处撞出个血窟窿。

好在人没事儿，掐几下人中缓了过来。

墙角的石头被撞得七零八落，早已没了案发时的模样。

等等，这怎么也有血迹？

夏衍眼尖，瞧见墙根处有大摊的血渍，原本被碎石块压着。刚才经赵鞋匠这么一冲撞，彻底露了出来。

夏衍翻出此前画的现场的图样，根据图纸上的标记，这大摊血渍距离胡家寡妇被砸死的地方，有约一尺的距离。

"冤死之人，魂魄不肯离开，"瞿天文也凑近，对着那摊血渍啧啧感叹，"到处留点儿痕迹述说冤屈。"

什么冤魂报应，全靠装神弄鬼吓唬人。

夏衍熟知他的套路，又被人抢了生意，语气自然和善不到哪儿去，"说人话。"

瞿天文识相，没再瞎掰。"一下没死透，又挣扎了会儿呗。"

挣扎？夏衍眯缝着眼睛，手不自觉插回兜里，摸摸黑鸟的头。

"重新开棺！"

夏衍突然要重新检查胡家寡妇的尸体，快步跑入屋内欲掀棺材板，被一旁正之乎者也教训赵鞋匠的胡子余给拦了下来。

"不行不行，大不敬啊。"胡子余引经据典罗列八百条古人的风俗规矩，死活不让夏衍动那棺材。

瞿天文帮胡子余抓了杀母的凶手，又用歪门邪道忽悠了通，现在胡子余只听他的话。

夏衍给瞿天文使眼色，让他帮忙给拦着点儿。

瞿天文用口型回：凭什么？

给他点儿面子，他倒能耐上了。

夏衍强压怒火，挤出丝笑容，也用口型回：两个凶手，双倍价格。

瞿天文顿时眼睛发亮，抖了抖他那不剩几根毛的拂尘，围着棺材开始缓缓踱步。

"孔兄，我夜观天象，发现此处有大凶之兆，恐怕尸身有变，让我查看查看比较妥当。"

胡子余将信将疑，"瞿兄所言非虚？"

"自然，我师承南山的衡阳散人，从未失手。"胡子余终于同意开棺验尸。

瞿天文装模作样，念念叨叨，硬是弄了段开场白，才与夏衍合力，把棺材撬开。

停尸两天的功夫，尸僵逐渐缓解。天气炎热，血口处轻微腐烂。夏衍用手拨弄，大块头皮脱骨，露出白森森的头骨。

反倒让伤口更加清晰。

夏衍将头伸进棺材里，仔细观察伤口。

胡家寡妇的颅骨震碎，脑浆子流出，遭重击碎裂的口子足足有碗口大，周围蜘蛛网状细密的裂痕。且断面非常干净，几乎是一击毙命。

而其他地方的几处伤口，仅仅将头骨砸出些裂痕。

"凶手不是赵鞋匠，不对，应该说凶手不仅仅是赵鞋匠。"夏衍复站起身，对着满院子十几号人，斩钉截铁地说。

院内众人皆哗然，议论纷纷："什，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帮凶？"

夏衍指着胡家寡妇碎裂的头骨，比量到自己的脑后，解释道："造成胡家寡妇死亡的伤口在后脑处，直接砸碎了头骨。人被如此大的冲击力击中，即便不是当场死亡，也会陷入昏迷，但现在在远离尸体的碎石下面残留的大摊血迹。"

正如瞿天文所说，胡家寡妇头部被击中，鲜血淋漓的情况下，还挣扎过往前挪了段距离。

"也许是她被墙坍后想要挣扎求助，结果被后续的大石块砸死。"瞿天文道。

"不可能。"夏衍立刻否决他的说法，"这堵墙是从被人从下面破坏掉，瞬间倒塌，不可能再出个摇摇欲坠的大石头。"

夏衍掂量着布袋里的石头，又从地下捡起块儿，拿在手中。

"孔寡妇运气好，赵鞋匠弄塌砖墙并没有将她当场砸死，而是试图求救。"

"但她命不好，又被人从后面补了一砖头。"

那个凶手下手极重，分明是要将她彻底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