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拾起弹壳，用手蹭了蹭。

太阳照射下再度恢复金属光泽，连同弹壳上雕刻的特殊花纹。

"这……"

"嗨，有什么稀奇的，刚李老头不是说有人开枪嘛，这就是那枚子弹吧。正好，拿回去跟局里的档案对比，看看子弹到底谁家的。"细高条说。

俩人的表情不大对劲儿，十分的紧张，围着那枚弹壳研究。

"不用了，你们找不到人的。"瞿天文接过弹壳，他亦认出，与之前沈为音給他们看过的那枚如出一辙。

"这枚弹壳花纹特殊，不是天京城内流传的东西。我想，我们得去见见沈为音。"

沈宅的人说沈为音带了手下的人各处维持秩序，许久未见人影，也说不好他到底在哪处石塔。

西边的石塔状况比东边惨烈许多，没有细高条之类的人了解里面的情况，贸贸然冲上去，被滚热带火星子的碎石块儿砸伤。

沈为音紧急调来市医院的医生，当场救治。

一时间受伤的、手带鲜血的医生，心急如焚的家属，还有周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真真用兵荒马乱形容。

沈为音满场飞奔，帮忙往外赶凑热闹的人。

"都往后退点儿，有什么好看的，回家换衣服吃饭去。"

"这还有个受伤的，赶紧来个医生！"

拽过细高条，往医生身边儿塞。

敢情当他是伤员了。

"等，等会，沈少爷误会，我是来找你的。"

沈为音定眼看看他身后憋笑的夏衍和瞿天文，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

他胡乱揉了揉头发，懊恼地说："瞧我，忙晕了。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哎……那边看住了，不许他们再靠近了！再有坍塌伤了人谁负责！！"

"除了这边儿的，听说另外两处石塔情况也不乐观。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暂时没有人死亡。医院的消炎药物又不够用了。"

沈为音略略惊讶，"刚我简单问了几句，大意与你说的相差无几。都是半夜有人用石头砸玻璃，惊醒了里面值班的人，他们追出去查看的功夫，值班室突发爆炸。"

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得更为复杂。

"相同的手法，同一时间爆炸。对方早有预谋，而且对天京城相当的熟悉。"沈为音面色凝重，"这石塔的真实作用鲜有人知，只以为它是寻常的废弃物。他们选择石塔下手，这群人的来路恐怕不简单。"

"巧了，我们也这么想的，所以来找你商量对策嘛。"瞿天文嘿嘿笑道，"动刀动枪的活儿不适合霍连秋，还得让我们沈少爷出马，光靠嘴皮子吓唬不住对方。"

这都哪跟哪儿？又扯到霍连秋身上，夏衍横了他眼，懒得搭茬。

阴阳怪气，也不知又踩了他哪根脆弱的神经，横竖挑霍连秋的毛病。

夏衍直接掏了那枚弹壳。

"喏，我们在东边的石塔发现了这个。"

沈为音一眼认出了这枚弹壳。的确是他一直追查的。

不会是巧合，一定不会是。

"来人，手里没急活儿的都过来集合！"

吩咐他们全力寻找，值班老头说的那声枪响，子弹去了哪。

沈为音坐立不安，失了刚刚的稳重。

但凡与陆家和这个神秘弹壳沾边儿的事，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变得异常紧张，想瞬间换了个人。

等不及，戴着手套亲自下到废墟之中。

"得，人都下场了，我们也不能干看着，帮忙吧。"

一块儿破损得不成样子的石块儿里发现了弹壳。

没错，是它，一模一样。

现场四双眼睛看得仔细。

“你们是说。放火烧了防御工事的，正是我一直追查的那批人。”

"至少难逃干系。"

"可恶，看我逮到他们，定要好好……"话说半截，沈为音却又摇头，满脸的不解，“可是，这不符合他们的作风。以往他们只在暗中偷偷跟踪，企图对富人下手。即便有所行动，大多假借他人放冷枪。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将自己置身于全天京城人的眼皮子下面。与以往太不一样。”

夏衍赞同他的想法。往往连环作案。作案手法具有鲜明的特点。甚至会带上自己特有的标记。

突然改变了作案方式，不太合乎常理。

瞿天文扁扁嘴，不喜欢他们这套形而上学的理论。

"搞事情就是搞事情，找着机会就不错了，还挑手法，太矫情了。而且使用明显的特征，岂不是昭告天下：我又来搞事情了，你们赶紧准备。抢劫前带预告，说书偏爱的故事。反正换作是我，我保准打一枪换个地方，生怕你们发现是同批人干的。"

细高条也在旁点头赞同，"可不嘛，真当我们是傻瓜，抓不到他们那。"

算他说对了，夏衍，"他们就当我们是傻瓜，自信能够逃脱我们的追捕。所以有持无恐，招摇过市。"

"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挑战。他们是在想我们宣战。”

“兴许是沈为音看得严，找寻不到下手的机会。恼羞成怒。索性来一票大的。也不是不可能嘛。之前的几次，也只是在现场发现了他们的痕迹。没什么技术含量。把他们看得太过聪明。说不准，只是个枪法不太好的混混而已。”

“有何特殊之处？”

沈为音思考片刻，“这四懂防御工事系20年前所建。那时天京城战乱频繁。内忧外患。周边一些军队虎视眈眈。于是想了个办法。在天京城的四角修建。及时监测到敌人的动向。里面设有防空洞。如果发生战乱。人们躲到其中，暂时避难。所以准备了大量的枪支弹药和食物，非常先进的一种办法。耗费了许多资金。战况比想象中的顺利。防御工事建成的第四年。天京城恢复和平。防御工事也就失去了它的作用。开始几年有人定期维护。以备不时之需。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淡忘。变成了今天这幅模样。恕我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炸的。”

“对了，当年防御工事是由祁老爷和霍老爷牵头建造的。”

“我想他是担心外面有人袭击。战争时期。大多优先击打防御工事。是敌方的头号目标。派人在周围观察。并没看到可疑的人。况且废弃多时。并没有什么威胁。既然他们都有能力潜入天京城。大把的交通要塞由他们炸，何必再费力去炸什么防御工事。”

其余的三处防御工事皆发现了类似的弹壳，手法出奇的一致。

先用石头砸碎了玻璃，待他们拿了棍子追出去，发现了树后或者墙后的黑色影子煽动，来不及看个究竟，身后的值班室爆炸，连带引燃石柱，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全然相同的手法，显然对方有备而来。

"对方似乎有意让值班人注意到他们，然后才下手。"

选择拿起武器去追。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被烟熏得够呛。幸亏及时救出。没有生命危险。多休息几日便是了。

“这群人脑子有病吧？想杀人。直接开枪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先用石头砸。莫非是什么邪教的仪式？”

越猜越离谱。

"对方是个团伙，由四人以上组成。手中持有大量枪械，子弹花纹特殊，极有可能是定制的。在天京城躲不了太久的。"

沈为音语气坚定，说："无论的意图何在，扰乱天京城，我沈为音绝不会轻易放过。"

当即决定封城，所有出口设障，每个出入天京城的人必须出示身份信息，并作登记，何时出城，去往何地，又何时归来，需一一说清楚。

沈为音把事情布置下去，动作麻利。

瞿天文听他这通分析很是耳熟。

等会儿，这好像是我分析犯人的法子啊？什么时候被他学去了？"

沈为音曾在霍宅短暂借住，大多时间待在霍连秋的书房，两人说悄悄话。或者去霍老爷的房间请教，鲜少露面与其他人闲聊。

不超过十句，而且自己绝不会蠢到把独家秘笈教与他人，抢自己的营生。

除非……

瞿天文的目光转到夏衍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呵呵，他人聪明，一点就透，我可没多说一句话呀。"夏衍别过头，进入装傻模式，一问三不知。

"夏衍，断人财路，我跟你没完～"

夏衍早有准备，拔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时不时回头挑衅，"有危机感好，省着天天投机取巧，吃老本。得給他来点儿刺激的，业务能力有所长进，才能抓大钱啊，不用太感谢我，身为搭档应该哒！"

瞿天文一口老血憋在胸前，"小兔崽子，你給我等着！"

时至中午，太阳正当头，水和泥土灰尘混作一处，像是洗了个泥浴似的，再经过阳光照着，皮肤上结了硬壳，稍微一碰，直往下掉岁末子，揪得皮肤生疼。

夏衍和瞿天文也折腾累了，蹲地上大口喘气。

"对方是有备而来，没那么好抓。我们忙活了一晚上，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夏衍提议。

瞿天文连声应和，"对，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顿了顿，又补充句，"咱俩的帐，回去慢慢算。"

收拾收拾，各回各家休息。

细高条呆立原地，欲哭无泪。

"我家昨晚烧了，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这幅装扮。这会儿别说洗澡换衣服，恐怕连房顶都没了，四处漏风。"

方才有机会把他昨天晚上经历的倒霉事儿一五一十同他们讲了。

夏衍搔搔头，"昨儿到底什么日子，一个两个放烟花，玩炸弹玩上瘾了。难不成这年头卖炸弹的也有促销，买二赠一吗？"

"小问题，霍宅有得是地方儿，不差你一张床。"瞿天文倒是大方，做主邀请他去霍宅。

霍连秋不在家，瞿天文抢着当大王。

"放心放心，你说的，霍连秋生性善良，对朋友够意思。有困难了要帮助，没困难了制造……呸，没困难了也可以锦上添花嘛。总而言之，现在细高条有难，无家可归，他肯定要出手相助啊。总不能他只收留女的，不管男的吧。"瞿天文一琢磨，小声嘀咕句，"好像目前为止他真的只收留过女的，这么一想有道理哎。"

"你，闭嘴，平白污蔑霍连秋的清白，小心我告状，让他把你丢出去！"

有了住的地方，其余的事儿从长计议，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细高条的这身儿装扮着实有碍观瞻，走街上引无数人驻足围观的水准，指点一轮，恐怕一会儿再招来几个手持相机的八卦记者，对着他拍照留念番，画面相当的美。

第二天头版头条的标题都帮他们想好了，"昔日破案神探一场火宅打回原形，疑遭当局抛弃"。

配上他此刻落魄的形象和讨债的脸，绝对是天京城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好像确实不大好。

擅自替霍连秋做主，收留细高条。

细高条乐不得，吃得好住得好，有人伺候，简直不要太舒服，连忙点头。

"只是我屋里还生了些值钱的物件儿，等我先去收拾收拾，給拾掇出来，再同你们住大豪宅~"

"不是说炸得特惨？能剩下啥？霍宅拎包入住，要什么有什么，不用那么客气，还带拜访礼。"

细高条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私，私人的东西。你们崩管了，先回吧，我一会儿收拾完了自己去，认得门，嘿嘿。"

夏衍和瞿天文也不勉强，回到霍宅洗了澡，换套新衣服，等细高条来了好开饭。

找个抚慰细高条受伤可怜心灵的由头，吩咐厨房尽量上好酒好菜，千万别手软，他们吃得完。

翘首以盼这顿大餐，细高条匆匆跑来霍宅，吵着要立刻见到夏衍和瞿天文。

"够快儿的你。"

夏衍见他衣衫不整，仍是那件儿烧了剩半截的破布衫儿。

"不会吧，烧得连件儿衣服都没剩？来来来，我给你找件儿新的，先换上。"

“嘛呀，不是说你劳累过度。要好好睡一觉。没工夫搭理我们嘛，怎么又自己跑来？”

细高条连连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别，这时候就别再拿我开玩笑了。快同我去家中，我碰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