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炎英这一闹，人虽无法提走审讯，倒是允许见见。

季局长給了他们半小时的时间。

夏衍欣然同意，索性将监察局当审讯室用。

俩人待遇不错，好吃好喝的供着。除了被限制人身自由无法外出，活得也是滋润。

怪不得不愿意跟叶炎英走，相比牢房，这里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还是附带贴身佣人定时定点送饭的那种。

双方像是闲暇之时会客喝茶般。

"对方弄晕你们前是否说过，或者暗示过，会取你们的性命？"

俩人面面相窥，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还需要他说吗？！密室里死了人，独留我们两个，分明是要我们背锅的意思。"他们两个心里倒是明白。

"不过严格算算，他更希望我们两个都死吧，只有死人不会泄露秘密，现在我们呆这儿，你们会保证我的安全，对吧？"

"你们肯配合，我们自然会竭尽所能。"

两人将信将疑，似乎并不信任他们，许多回答也是含糊不清。

审问中途，黄三梁哈欠连天，很是疲倦的模样。

叶炎英询问他是不是监察局的人对他们动了私刑。

黄三梁摇头否认，叹息道："哎，这里每日的餐食不错，吃得好睡得好。可惜我最近胃口不佳，倍感恶心，吃什么吐什么。不仅如此，皮肤还痒痒。接连几日皆是如此，身体严重透支。再如此下去，估计等不到沉冤得雪，便要命丧此处了。"

"哼，天生穷命，怪不得旁人。"孙小猛吃得香睡得足，面色红润有光泽。

他们同时关入此处，日常吃喝皆相同，养了几日，一人神采奕奕，另外一人却状态不佳，没精打采。

夏衍生疑，凑近了些。

只见黄三梁的下巴、嘴边和手腕处有成片的红色斑点，皮肤肿胀如皮球。

"你刚刚说自己是被人用沾染迷药的手帕弄晕的？"夏衍问。

"可不嘛，我都没看清楚人，直接被人从后面偷袭，捂了嘴巴。肯定在帕子上涂了东西，那股刺鼻的味道往里面钻，想不吸气都不行，忒难受了。再然后我脑袋一迷糊，就啥也不知道了。"

下巴，嘴边，手腕，这些部位极有可能挣扎时曾到了那种液体。

"迷晕你们的东西很可能是氯仿，引起轻微的中毒，起了红疹，眩晕恶心。"夏衍推测。

"天哪，中毒，我，我不会死吧。"黄三梁惊恐道。

氯仿是种非常专业的麻醉剂，寻常人接触不到，对剂量也颇有讲究。少了麻醉效果不到位，多了引起中毒起疹子，但不足以致命。

当然夏衍不打算告诉他们这些，故意吓唬："算你们命大，如果剂量再大些，恐怕用不着再费力把你们关仓库，你们直接就去了另外的世界。"

冷汗已经顺着两人的额头往下淌。

"幸亏幸亏，我不恶心也不晕……"孙小猛万分庆幸。

"现在没反应的别高兴太早。"夏衍幸灾乐祸地说，"氯仿可能已经对内脏造成损伤，不过暂时没有体现而已。"

黄三梁的表情凝固，两人皆紧张地吞口唾沫。

"别，别吓唬我。我一个被人骗的受害者，招谁惹谁了，搭钱又搭命的。"

"现在牛主任已经死了，我们也被关在这儿了，那个坏家伙不会再打歪心思了吧？"

"这不好说呀。"瞿天文接过话茬，在旁煽风点火。"那人能弄到氯仿，就也能弄到其他的药剂。这氯仿不过是让你起了些红疹，头晕恶心而已。世上多得是无色无味快速弄死个大活人的毒药。等你们去到外面，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度动手，来个杀人灭口。而且牛主任幸运，有搜查队跟着后屁股搜寻，很快发现了尸体。想想如果是你们遭遇袭击，恐怕等尸体烂成白骨也未必找得到吧。啧啧，曝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人世间走一遭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想想还真是可怜那。"

两人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地。

瞿天文见俩人没了主意，话锋一转，又说："想活命唯有一个办法，你们好好配合我们查案，抓到真凶，以绝后患。”

瞿天文胡说八道吓唬人的功力不减，先将两人吓得丢了半数的魂魄，再充当救世主的角色。俩人连声称是，必定知无不言有言无不尽，只求保条性命。

两人争先恐后要把事情从头再讲，夏衍摆摆手表示遇袭那段可以跳过，着重说说仓库小黑屋里发生的事儿。

凶手对付他们的方式类似，以牛主任为诱饵引诱他们到偏僻之处，然后用氯仿将人迷晕，关入仓库中。其间两人碰到牛主任，三人坐直一处想了不少办法，均无效。

无奈只好暂且先休息，等天亮了从长计议。

一觉醒来听门外有人敲门，才发现牛主任已经被敲死了。

"我清楚的记得睡觉前插了木棍，挡住仓库门，外面人根本进不来。"黄三梁斩钉截铁地说。

孙小猛也点头，"是啊，且不说他如何进来。即便进来了，他再出去的时候也没办法将木棍恢复原位。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太不寻常。"

夏衍让他们再仔细想想细节，任何微不足道的事儿都不要放过。

"对了，我想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似乎有人摸我的脚，这算不算。"黄三梁说，"当时我还在心里头骂他变态，大半夜不睡觉摸人脚。"

"放屁，我一觉睡到天亮，谁有工夫摸你脚，少作多情，我看你是脑子被熏傻了，出现幻觉了。"

"不可能，我脚踝有痒痒肉，特别怕人碰，肯定不带错的。但当时实在太困了，眼皮子睁不开，才没空与你争辩，翻个身就继续睡。现在仔细想想，我十分肯定他就是摸我脚了。

叶炎英喝止他们的无用争执，但仍将他的话记下：半夜有人摸了黄三梁的脚……

再然后就是搜查队的人寻到屋子，在外使劲儿拍门，吵醒了他们。

剩下的事情叶炎英便都亲眼看见。

再深问，这俩人也再答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

"真是两个糊涂蛋，被人抓了还有心情睡觉，心忒大，能留条性命纯粹是凶手仁慈。"

"不，凶手故意使用了过量的氯仿，就是在等着他们睡着。"夏衍眯缝起眼睛，想起什么般，"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走，我们再去仓库瞧瞧。"

抵达仓库已经入夜，即便是大白天仍是昏暗朦胧，天一黑更什么都看不见。

老规矩，仍是来一招情景重现。

夏衍和瞿天文躺在地中间，扮演黄三梁和孙小猛。

门内按照他们的说法，用木棍挡了。

"他们傍晚遭遇凶手，被带至此处，然后又摸索了会儿，睡至中途估计是午夜时分。"夏衍推测黄三梁说有人摸他脚的时间。

"嗯嗯～。"瞿天文敷衍到，手在身上左挠挠右抓抓，没个老实时候。

"不行，自从听他说完痒这个字，我现在也跟着浑身痒痒。"

夏衍白了他一眼，“真是，看别人拉屎你屁股刺挠。”

“姑娘家家的，说话如此庸俗。”

“没跟你开玩笑，是真的痒。”瞿天文越挠越痒，胳膊愣是被他抓出几条血道子。

夏衍觉着着红斑很是眼熟，似乎与她之前被人无关蹲大牢时起的类似。

"牢房里肯定不干净，又生了跳蚤虱子的。细高条那家伙信誓旦旦跟我保证牢房做了驱虫，保证干净。呸，那群人又偷懒糊弄，偷工减料。小叶啊，回去你可得好好管管。"

瞿天文像只蛆虫般来回蠕动，上了那股劲儿奇痒难忍。

"不行，我得去弄几幅草药，好好泡泡。"

夏衍立马离他八丈远，生怕再蹭自己身上。

到时候大虱子生小虱子，弄个大家族寄居，有她受的。

等等，虱子？对啊，虱子？

夏衍幡然醒悟，终于想清楚那股怪异感来源何处。

“别挠了，虱子先留着，有用处。”

不容他反对，夏衍拽了他的胳膊直奔仓库角落。

“你到底要找什么啊。”

“虱子。”

夏衍招呼瞿天文和叶炎英都来帮忙，贴着墙壁、角落，时不时趴在地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

“找虱子？想要我给你点儿不得了，等我抓两只活蹦乱跳的……”

"不，我是说，这间仓库里的虱子。"

没听说抓虱子还非要特产的，瞿天文显然没懂她的意思。

"找便是了。"

三人几乎是趴在地上，蹭了满头满脸的灰尘，各个角落搜寻个遍，愣是未见到一只虱子。

太奇怪了。

"此间仓库常有流浪汉来过夜休息，他们身上往往带着跳蚤、虱子。睡了几晚，总要留下来几只。久而久之，越积越多……"

瞿天文抖了抖，“简直就是虱子大集会，没准相互打个招呼，比比谁吃到的血臭，谁吃的撑那。”

“所以这里发现点儿虱子、跳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但如果没了这些东西，反到奇怪了吧。"夏衍沉声说，这便是她生疑的原因，"黄三梁和孙小猛在仓库里睡了整宿，没觉着痒。牛主任的尸体上也没发现虱子、跳蚤的。”

“咦，还真是。别看屋子里尘土飞扬的，卫生搞的倒不错，没虫没毒。这批流浪汉有素质哈，挺讲究个人卫生，进来之前先摘摘。”

与其说是流浪汉讲究卫生，不如说是流浪汉走后，有人特地清理打扫过。

夏衍一抹地面，上面的灰尘少说也要有半年功夫积累的厚度。

“防止被人看出蹊跷，还特地重新布置了灰尘。”

小小破烂的仓库，各处被凶手精心打扮过。

"如果说凶手为了引他睡去角落，铺设茅草倒是可以理解。但不过是个杀人的地方，用得着顺便再杀杀虫，驱除跳蚤？打扫过后再特地弄脏，伪装成许久未打扫的荒凉模样。"

"凶手給一个将死之人的待遇，未免太好了些。这算什么？临终关怀？最后的仁慈？而且做好事不留名，生怕被人看出来？"瞿天文痒得难受，开始满嘴跑火车。

夏衍习以为常，竟也顺着他的话说，“你也太瞧得起他了，有这好心的人就不能设计个阴损的局。凶手这么做自有他的目的，只是杀人灭口，与打扫卫生有什么关系？”

怪，着实是怪，整件事情从头到位透着股难以用常理推断的怪异。

"至少有一个好处，在这儿模拟演习，不用担心沾身上不干净的东西。"

几人还欲再查，警察局的人找叶炎英，说监察院里的俩人又闹起来了。

俩人吃饱饭，氯仿的副作用消得差不多。人有了力气，又无事可做，便开启斗鸡模式。离着远，只动口不动手实在不过瘾，改吐口水相互攻击。

争论的话题也无非是到底谁摸了谁的脚这种没有营养也掰扯不清楚的。

叶炎英不以为然，反正人在监察局，只要不出人命，能说话，这些琐事就让季局长本人亲自去操心吧。

夏衍则抬起头，"不，我们去瞧瞧，正好我有事情要向他们确认。"

三人冒着月色赶往监察局。

大部分人下班回家，仅剩几个巡逻的保安。

叶炎英用警察局长的名头压一压，对方便没敢再加阻拦，睁一眼闭一眼放他们进去。

两人吵累了，正中场休息。见他们来，又精神抖擞，说自己能证明对方是帮凶。

"不用，你们二人不是帮凶，与凶手也不相识，你们的确是被无辜卷入的受害人，凶手特地布的局。"

夏衍站至两人中间，问："你们在仓库中见到牛主任是几时？"

"不知道，屋子里又没有钟表，我们醒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里面了。"

"反正天已经是黑透了，丁点儿光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撞了好几次墙，现在身上还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那。"

他们两人出门前太阳即将落山，又昏迷了段时间，再次醒来时仓库里已经是漆黑一片。

"那你们又是如何断定被关在里面的人是谁？"夏衍追问。

两人皆是一愣。

是啊，仓库无光，那么黑的状况下是人是兽难以分辨，根本看不清长相，他们怎么认定角落里的人就是牛主任。

黄三梁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们，互相自我介绍了下……"

"是啊，听到角落有动静，还以为是流浪狗之类的，吓得满身冷汗，提起棍子想要打。幸亏对方先吱声，表明身份，否则我那一棍子可就打下去了。"

三个被偷袭关在小黑屋里的大男人自我介绍，光是想想画面也够美的。

夏衍咳嗽声，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子，正色道："换句话说，对方告诉你们他是牛主任，你们便认定他是牛主任。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到底是谁，其实你们根本没有看见，也无法确定，对吧。"

他们险些被她这段绕口令扰晕。

"是没看见，但听声音是他吧？"

"我感觉也是。"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

"你们与他面对面见过几次？"

"有两次？"

"哼，我是三次，比你多一次。"

“……”

夏衍赶忙制止他们无休止又幼稚的争论。

"两、三面而已，你们对他的声音压根不熟悉。如果换个声音相近的人冒充，想必你们一时也难以发觉。"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夏姑娘，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啊？如果屋子里的不是**会是谁？冒充他有什么好处呀？”

“对呀，而且那间屋子里外进不来人，尸体大伙儿也看见了。就算是别的人，他总不能化成灰跑了吧，我们当时见的是牛主任本人没错嘛。”

夏衍勾勾嘴角，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开始我也不理解，以为是自己瞎猜，但正是这个奇怪的点，成了凶手完成密室杀人的关键。"

"我们之前皆搞不懂凶手是如何在你们抵住大门的情况下再次潜入仓库，杀死牛主任的。现在看来，他根本不用花费心思再次潜入，而是直接伪装成牛主任，与你们对话。"

"至于根据，正是那无故消失的虱子跳蚤。"

凶手躲藏在仓库中冒充牛主任，但因为仓库有流浪汉住过，他嫌弃地方脏，布置时特地打扫番，驱了虱子、跳蚤，自己才肯进去。

"牛主任已经是个将死之人，死在何处，有没有跳蚤已经不重要了。他之所清扫，是因为他自己将会在里面停留。生怕自己沾染到虱子，才提前匆匆打扫过。"

两人不寒而栗，他们毫无知觉的与凶手共处一室，还聊天抱怨来着？

不由得开始后怕，现在能留条性命已经是万分的幸运了。

"够矫情的，冒充死者，居然还得清理几遍卫生。看来平时舒适管了，有条件讲究。不用问，此人非富即贵，养尊处优。"

夏衍难得与瞿天文想到一处，凶手恐怕牵扯贪污案中。

"对方极有可能是个高官，生活锦衣玉食，颇为讲究。担心牛主任被捉后将贿赂一事和盘托出，所以杀人灭口。"

叶炎英不禁暗喜，如此说来，自己距离贪污案真相又进了步？！

"不，不对啊。"此时黄三梁猛摇头，说，"即便凶手冒充牛主任，木棍防不住他，可他离开后那门内的木棍又是谁放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