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

流云与苍舒二人快马加鞭，披着星月一路往大业城赶。狂啸的风拉扯着他们衣服和头发，还妄图阻止他们睁开双眼来看清前方的路。

“咱们还来得及吗？”流云靠近苍舒，大声的询问道。

“放心，徐侯重诺，他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的！”苍舒说完这句，又反问流云道，“你有把握吗？”

流云直爽的答道，“没有！”

“那你跟上来做什么？找死吗？”苍舒被流云这看似愚蠢的行为搞得有些晕头。

流云一副无奈的样子笑了笑，说：“我姐让我来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听流云这么说，苍舒感觉他更加愚蠢了，细雨叫他来是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而知道内情的流云就只是因为细雨的无知劝告就来了。这么没心没肺的表现，他实在是有些不理解。

“那如果你不小心死了，怎么办？”苍舒声音洪量，穿破了强风的阻隔，传到了流云的耳中。“我怎么跟你姐交待？”

流云挥动着马鞭，前进的意志并没有半点犹疑。“我跟你回去，是因为欠的债得还。我要是死了，那你就是欠我姐一个人情，得养她一辈子了！”

如此坦然，又如此随性。苍舒真心觉得，这小子太有意思了。

如果他能安然活过今晚，或许，自己也会真心拿他当朋友吧！

只可惜，现在的情况，自己已经做不了主了……

看着眼下，四方形的武斗井中，已经挂彩的流云还在淳于祚挥砍的盾斧下拼命求生。他手无寸铁，无法直面迎击或反攻武魂甲。只能尽量在淳于祚挥动盾斧时，趁着他攻速不快的机会小幅躲闪，然后计算对方的再一次攻击时做好避让的准备。

徐梁看得哈欠连天，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场无聊的滑稽戏，“淳于祚真够无能的，居然还没结束。”

徐侯和淳于召却不同，他们紧紧的关注着流云，视线追随着他的跳、闪、挪、移。每当流云躲过了一记狠招，他们都会忍不住赞叹，并相互炫耀自己对刚才流云行动猜测的正确与否。也会对流云受伤的原因展开简单的探讨，然后在快语纠缠过后，继续关注井中的武斗形势。

而苍舒在关注着武斗的同时，也在关注着徐侯，他情绪高涨，却仍保持着一副儒雅的姿态，与一旁淳于召大老粗的形象对比鲜明。他似乎对流云的表现很是欣赏，这样的态度也许会成为流云败北后的保命符，虽然可能性并不大，但苍舒仍抱着一丝希望。

淳于祚也被流云一味的避战搅得有些心烦意乱，论速度他并不占优势，几次看似能解决流云的攻击都只对他造成一点轻伤。时间一点点的在流逝，如果一刻时过了，那输的人便是自己。君上、世子、父亲都在上面看着，不管是为了武者荣耀还是家门的名声，自己都不能败了这场比试。

“只会逃算什么武人，有种来正面较量啊！”伴着一声大喝，淳于祚举盾刺向角落的流云，流云果真直面迎了上去，却在间隔一步之遥的时候，贴地滑步，从淳于祚的胯下穿了过去，在淳于祚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脚刹住自身的滑行，并借此力量起身冲向淳于祚，用力的撞击他的后背。

淳于祚正处于跑动的过程中，一只脚已经离地，下盘不稳，居然被流云撞得扑在了墙面上，发出一声“噌”响。不过有武魂甲护身的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怒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流云揉着撞疼的右肩，埋怨似的骂了一句，“真他妈硬啊！”他心里估算着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大半，淳于祚必定会按捺不住的朝自己连连猛攻，而且双方相互试探了这么久，彼此的武功套路也了解了一些，接下来就只看谁会将这些‘了解’更好的利用起来了。而面对着有武魂甲加持的淳于祚，流云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脑子不好，和自己的好运气了。

淳于祚转过身，不多准备就猛地攻向流云，两手盾斧挥舞生风。面甲的遮挡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通过上面的眼窝可以窥见他双眼迸发出的怒意。

流云仿佛都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和血液的急流，这种体征可以催动武魂甲能力的更大释放，但同时也是对自身气血的加快消耗。

观察了这么久，流云发现从开始到现在，淳于祚的攻击都很保守，不敢太进取。这显然不是对自己手下留情，而是他的能力不足，披甲时间有限，最多也就一刻时。不然也不会耗到暴怒之下才使出全力。

如果真像自己想的那样的话，那只要安然熬过这最后一段攻击，淳于祚必然会因气血消耗过大而强制卸甲，到时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赢。

可是想赢也不只是他一个，打到这个份上，淳于祚索性拼了，被武魂甲耗尽气血而死也比输在一个白身手里要光彩一些吧。

水犀甲的魂力开始浮于表面，魂甲周身发出青灰色的微光。在场的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淳于祚是要认真起来了。

“啧，对付一个无名小卒居然被逼得要用尽全力……”徐梁的有些惊讶的自问道，“是淳于祚太无能，还是这个流云真有些本事？”

徐侯笑着对淳于召说，“看来你这儿子真是被激怒了。”

淳于召不屑的说道：“哼，他要是动点儿脑子，也不至于被拖到这个地步。”

流云费劲的躲着淳于祚几招强势攻击，但奇怪的是淳于祚转换了之前较为呆板的直接攻击，而是尽量压缩流云的移动空间，然后再找准角度和机会朝流云使出杀招。

“总算是开窍了。”淳于召看着儿子变招，带着些许的赞扬口吻说道。

盾刃在铁墙面上划出一道伤痕，火星溅在蹲身躲过这一击的流云脸上。正要滚地逃开淳于祚的身边，却被对方早有预料似的，抬起腿顶向流云胸部。流云下意识用两只手臂交叉阻挡，强力的膝击无视流云的防御，直接压着他的手臂，重重地击在胸膛上。流云只听得自己的护在外围的右手小臂骨一声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感到心肺要被碾碎的痛苦，呼吸戛然而止，鲜血立时从口中喷出。

淳于祚松了腿，流云一口气还没提起，紧接着又被对方用盾砸中身体，直接被打飞撞到对面的铁墙上，脑部受到严重撞击，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一黑。在流云落地后，血就浸没了头发，顺着额角流下。

“嗯，看来这场武斗是要结束了。”徐侯有些意犹未尽的说，“召兄，这监军都尉一职就是你儿子的了，你可有欣慰？”

“是君上厚爱，他哪配啊！”淳于召看着井中的儿子，他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而且用武魂甲打败一个白身，还花去这么久的时间，就算赢了也不好看。

苍舒闭上眼，双眉紧蹙，右手将附在大腿上的袍子抓得起皱变形。现在为流云求情估计徐侯也不会答应的。他们早已说明白，这是流云决定自己前程的决斗，生死与他无尤。

流云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呼吸强弱不钧。淳于祚走近流云身边，面甲和双手上的盾斧化成青灰色的灵质回到了手腕上的寄魂器中。他得意的看着四肢撑着地想要站起来的流云，“你这家伙挺不简单，能在我手下活到现在！但实力差距太大，你注定赢不了我。”

流云干咳了两声，血沫洒在地上，和自己的手背上。“去你娘的实力，有本事……卸甲单挑啊！”

淳于祚冷笑一声，然后起脚踹翻流云，“你以为你谁啊？”

“呃啊！”流云躺倒在地，咬着牙忍住痛喊。淳于祚惊奇的看着流云的双眼和鼻孔竟然流出了黑色的血液，相比头上和口中的赤血更加浓稠，而且更腥。

“这是什么情况……”

“祚儿，习武者绝不可侮辱对手，你忘了吗？”

淳于祚的无礼举动让他父亲大为光火，作为一个纯粹的武人，他最看不惯这种有损武德的行为。淳于祚被父亲这么一训，也懒得去计较那黑血了。口不对心的回应了父亲一句，“知道了。”

“行了，时间就快到了，快点解决他吧！”徐梁满不在乎的说道。

徐侯默不作声。

苍舒咬紧着牙关，心中却在奋力嘶喊，撑住啊流云！

漏箭在水壶中轻轻摇摆，指针离亥时二刻只差半指距离。

“杀你不是我的本意。”淳于祚左手抓着流云的领口将他拎起摁在墙壁上。“要怨，就怨天吧！”

说完，淳于祚抬起右手，流云双眼怒睁，一口血沫吐在淳于祚的脸上，有不少沾到了眼眸中。这令淳于祚自然反应的闭上了眼睛，流云趁此时机伸起左手食、中二指狠狠地直刺入淳于祚的双眼。

“我就等着这一刻呢！”

“啊……”

淳于祚痛得大叫，血如泪流，震得四周围观者尽皆站起。

淳于祚发疯似的怒吼，失控的情绪刺激着他本能似的抬起右手直接捅进流云的身体中。

巨痛让神经都已经不能再有所感受，流云只觉得身体很不自在，很麻木，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道外力将他抛了出去，流云看到了天在旋，上面的人在转。他们有的很愤怒，有的很震惊。还有一个，他离自己最近，伸出的手好像是要拉住自己，但，就是够不着。

最后，他们终于不再晃动了。

眼前的光开始暗淡。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世界，进入黑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