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

流云回到自己的理政室，手下的史掾和笔丞正在整理征兵的户籍，见上官进来，自觉的放下手头上的事，向流云拱手行礼。

“哎，关起门来就不必这么拘礼了。”流云连连摆手示意。这两人的年纪都比他大，学识更是比他不知道高出多少。流云给他们当老大，心里一直感觉别扭，平常的政务又要倚重他们，因此尽量放低姿态，偶尔也会请他们吃个饭来拉拢一下感情。这种市井的方法还算有用，两人跟流云的关系都挺不错。至于在心底怎么看待流云，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都尉，这是属下理出的，适合征调的新军户名单，请您过目。”史掾等流云坐下后交上一份竹简，流云接过，象征性的浏览一下。

“嗯，可以，交到下面去实施吧。”流云拿起朱砂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官印，将竹简还给史掾，“吩咐去征兵的人，一定要仔细向各户解释出丁从军的优待政策，若是其中有不符合的，绝不可强征！”

“诺！”史掾双手接过竹简退下。

“笔丞。”

“在！”

流云盘起腿，对笔丞说道：“立刻以司马府的名义，拟一份告示，申明这两点。完成后交由大司马盖印，下发到全国十六县。”

“诺！”笔丞点头应答，又和史掾相视一笑，道：“咱们都尉真是心系国民啊！”

流云受到前辈的夸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下要扩大战争规模，必须征发更多的适龄男子。徐国为了减弱国民对战争的反感，将在籍的将士家庭设置为军户。只要一人从军，其家就可免征粮税与徭役，其人战死或重伤不能劳作，国家会给予优厚的抚恤，并取消军户资格。这种方式保证了徐国常备兵员的充足，也提高了民众投军的热情。

至于像现在这种临时征调的情况，虽然同样是军户，但待遇则会比常备卫军要低一些。战事一停，便会回归民户。毕竟他们是民兵，作为预备军辅助作战。但刀剑无眼，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前线总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也总会有人死去。

“要是我有块地种，能管上一家温饱，我也不会去从军了。”流云心生感慨道：“可如果没人去从军，谁又来保国卫家呢。所以，咱们要善待这些军士和他们的家庭，这是为官者的责任啊！”

流云的觉悟之高，让两个长辈不禁赞叹，眼前这个乡下的土小子，似乎不容小觑。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应该不单单只是因为借着丞相苍舒的关系。

“大司马到！”

门外一声高呼，三人连忙起身到门口行礼相迎。齐声诵道：“拜见大司马！”

徐裕领着一名事务官走到流云身前，清了一下嗓子，高声道：“传君上御命，监军都尉听封！”

流云拱手抬到额前，下跪伏拜道：“臣在！”

“司马府监军都尉流云，文武双全，尽忠职守，深得寡人心意，为表嘉奖以慰臣工。特赐封流云下士爵，领食邑二百户！”

流云惊喜的抬起头，看着大司马从事务官手里取过托盘，上面放着一方铜印与封邑户籍。如此一来，流云便也跻身士族之列，再也不是一个乡野村夫了。这对流云来说简直像做梦，头脑兴奋得发昏，完全沉浸在这分喜悦之中。

“还不谢恩？”大司马端着托盘提醒道。

“哦哦。”流云醒悟过来，忙磕头道：“臣流云，叩谢君上大恩。”

“接印！”大司马笑着将托盘送到流云高举的双手中，“请起吧！”

“谢谢大司马。”三人站起身，史掾和笔丞围上来向流云道贺，“恭喜都尉啊，以后要称呼您为流云大夫了！”

“谢谢，谢谢诸位。”流云欢喜得合不拢嘴，“明日我做东摆宴来答谢各位同僚，请大家一定要赏光啊。”

“下大夫请客，咱们一定到场。”

“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理政室一片喜乐，流云对徐裕说道：“到时大司马可要多喝几杯啊，下官要好好谢谢您的栽培！“”

徐裕点点头道：“好！”然后拉着流云到门外来，轻声说：“东夷之事不能声张，君上只能让我来代行封赏。”

“下官明白。”

“君上对你很是看重，以后你的仕途必然不可估量，你该以什么来回报君上，就不必我教你了。”

“是是。”流云诚恳的答道：“下官定会为大徐，为君上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大司马满意的拍着流云的肩，笑道：“很好。回去吧！”

“下官恭送大司马。”

送走了徐裕，流云这才稳下激动的心情，仔细着看着盘中光亮夺目的铜印，印上刻有山川花木，顶部则是一头威武的望天吼。翻开印底，上面反刻着“大徐下士”四个字。

这份尊荣在流云家几世从军的祖辈中都没有享受过，昶国也永远不会把爵位赏赐给平民。此刻的流云，突然第一次觉得，来到徐国，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也终于真心感受到，做一个士族的荣耀。

……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整座城仿佛已经彻底遗忘两个月前的战役，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生机。

流云骑着马穿行在人群中，脸上春风得意，连马蹄也变得轻快了许多。怀中挂着装有铜印和赐书的包袱，流云不时的摸了摸，只要感受着铜印的形状，心里就不由得乐开了花。

“哎哎哎……”后面苍舒不解的拍马赶上来，“你怎么突然加速了，不怕撞到人啊？”

“哦哦。”流云忙扯下缰绳减速，不好意思的对苍舒笑笑，道：“唉，这突然发达了，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

苍舒好笑道：“嘁，获封一个下大夫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啊？”

流云叹息道：“你们这些贵族啊，是不会理解的。这对咱们这些山野乡民来说，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啊！”

苍舒想想也觉得有理，多少有宏愿的志士只因为出身问题，就无法为国效力，摆脱低贱的命运。全因那些腐朽的世袭制度，上层贵族可以拥有更多资源，甚至不劳而获，而下层平民只有用命到战场上去拼一个未来。徐国能摒弃那些老旧的东西，降低取士纳贤的门槛，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凭借努力来挣得荣华富贵。虽说现在还不够全面，但起码能让人看到希望。就凭这个，徐国便比那些守旧的诸侯国更有前途。

“那今天就当是为你庆祝，咱们去珍味楼好好喝上几杯。”苍舒说，“一会儿派人去把细雨他们都接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好啊！”流云欣喜的说，“正好让我姐看看，我给咱家争光了。嘿嘿……”

流云笑着，忍不住又低头去看怀里的包袱，却恰好见到一支飞爪突然挂在上面，眨眼就被扯离身飞向一边。等流云反应过来，追视自己的包袱时，却见包袱已经落到街边一个黄衣女子手中，女子得意的对流云一笑，然后窜入人群逃离现场。

“我去你娘……”流云惊吓与愤怒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急忙勒住缰绳，扯过马头回身疯狂去追，“你他妈别跑，都让开……”

“流云等一下！”苍舒叫也叫不住，只好赶紧纵马跟着流云去追。

街上突然一下如水入油锅般炸了开来，民众纷纷向两边逃开去躲流云，惊吓的尖叫不绝于耳，将流云恐吓的咆哮也淹没在其中。

而抢包的女贼身手矫健，在人群中上跳下窜，左突又闪。但双脚仍跑不过马蹄，流云很快就逼近她的身后，女子一心急，随手抓着身边一个路人就往道上推，眼见就要和流云的马相撞。流云急刹不停，一掌撑在马背上翻落下来，抱着那路人就往旁边跃开。

“畜生！”流云回头怒骂一句，路人被吓没了魂，流云来不及安慰他，爬起身就去追。

后面苍舒仍在追赶，却只见流云的马奔跑在街道上，而他人竟然跳上了屋顶，紧盯着逃窜的黄衣女子。

没有人群的阻碍，流云很快就赶上了女子，但那女子也不是吃素的。流云刚跳到她身边，她就掀翻路边的摊位来挡流云，自己拐入小巷中。这怎么看都像是她在故意玩弄流云，但流云顾不上那些，跟着女子就往小巷里跑去。捡起墙边的空酒坛子向那女子扔去，他此刻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概念。那包袱是他的心肝宝贝，抢了这个无异于是要了他的命，这仇不共戴天！

酒坛子砸碎了一个又一个，却一个也没能砸中那女子。流云也看出来，凭这女子的身手，绝不是普通小贼那么简单。他也懒得再扔坛子来耽误追人的工夫，紧咬着牙关拼命快跑。拐过了六道弯，也不知道到了哪儿。那女子跳上墙头，却坐在上面不跑了，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看着匆匆赶来的流云，拎着包在手里抡圏玩。

“你妈的。”流云前后观察，慢步走向女子。“你是什么人，把我引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

“哼哼，怎么，怕了？”女子面无惧色，长得一副乖巧的模样，却露着有些痞的表情。

“怕你个头。”流云伸手对女子说：“赶紧把东西还我，不然老子打死你！”说着，流云还紧捏着拳头示威，指节咯吱作响。

女子像是看滑稽戏似的，指着流云欢快的笑了起来，笑的模样还挺好看，任流云之前怒火盖顶，但此时的脾气竟被这灿烂的笑声安抚了许多。

“笑、笑什么笑？”流云强装着愤怒，提高嗓门道：“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女子缓下笑意，扯开包袱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着急。”拿起里面的铜印一看，“哦，原来是爵印啊，怪不得……”女子举着印朝流云晃了晃，“不过流云大夫的心志未免也太低了吧？”

流云一愣，“你认识我？”

“赤鬼甲的新任侍主嘛！”女子俏皮的说道：“你还是有点小名气的。”

听到这儿，流云也大概猜到女子的身份了。“你是谁的人，找我有何事？”

女子跳下墙头，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到流云面前，笑着说道：“别担心啊我的流云大夫，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我家的齐君侯，想请大夫帮个忙！”

“齐侯！”流云双眼不自然的睁大，他怎能想到北境之虎会找上门。一时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他想要我做什么？”

女子笑眼眯着成月牙儿，凑近流云，一字一顿道：“取、徐、侯、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