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刚刚入夜。

最近，为了确保自己和女友两人生活的愉快私密，米尔顿已经搬出了他父亲买在长岛区的豪宅、住进哈得孙河旁的一座摩登公寓中。这间室内面积不足120平米的错层式屋顶公寓位于公寓楼顶的转角位置、屋顶挑高，给予了它无死角的自然采光条件和无与伦比的鸟瞰风景，令帝国大厦和时代广场尽收其主人的观景视野中。

但是很显然，不论多么奢靡豪华的住所，对于现在的米尔顿来说，都无法给予他最基本的、一座房屋所应该给予住户的东西：

安全感。

刚回到家，他立刻锁上房门、窗户，将窗帘拉拢得纹丝不漏，在客厅里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又忽然觉得笼罩在房间每一个角落中的阴影里马上会有被他抛弃的、惨死的麦迪的幽灵爬出来向他索命，于是尖叫一声，浑身颤抖着把屋子里每一盏灯打开。

晃眼绚烂的光线照亮了他满脸的汗水，却没有驱散他内心的恐惧。

“对不起，麦迪……对不起……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们放过我……我都是被逼的啊，被逼的，被逼的……”

米尔顿神经质地呢喃着这些破碎的话语，回到灯火通明的卧室之中，瘫痪了一般，四肢软绵无力地往床上一倒。

这一倒，就是两天。

两天内，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他和女友杰泽贝尔在展望公园拍的合照。

只有这张照片，才能让他心里稍微轻松一些。

然后他突然想到，和他一起前往洛杉矶度假的杰泽贝尔，还在那里等他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回来找她。

于是米尔顿猛地又从床上坐起来，面色惨白地掏出手机，拨打了女友的号码。

他得让她赶紧回来。

可打了好几次，电话另一头总是莫名其妙地无人接听。于是米尔顿不甘心地反复尝试，在床边踱步的步伐速度随着电话里未接通的嘟嘟声不断加快。

终于，嘟嘟声停了下来——有人终于滑动了接通按钮。

“杰泽贝尔！”米尔顿长舒一口气，不等对面开口，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听我说，现在赶紧回纽约……”

“所以，看样子哪怕是你这样中途抛下好友逃跑、没心没肺的窝囊废，也总算有个真正挂念的人咯？”

可回答他的，却不是杰泽贝尔，而是声音温和犹如幼儿园老师在教导小孩的詹妮弗。

米尔顿一愣，激动得不断在空中挥舞的手似断了电的机械臂一样瞬间僵硬：

“你……你是谁？”

电话另一头，身处在一片黑暗中的詹妮弗低头看了看她脚边被五花大绑、不省人事的杰泽贝尔，轻声笑了出来。

对于她来讲那么刻骨铭心的仇人，竟是连她的名字和声音都记不得。

“如此说来，我还真是找对了人啊……”于是詹妮弗蹲下身，用恢复了正常人形的手轻抚着杰泽贝尔那张花俏美丽、从未被烦恼和忧虑刻画过的脸庞，“不用担心，米尔顿先生，你可爱的小情人已经回到你身边了，我会把她的地图坐标发到你的手机，过来接她吧。”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留下米尔顿一人拿着手机，僵在卧室中。

他握着手机的右手开始颤抖，五指用力、紧紧扣住这个薄薄的、冰冷的金属机器，好似要把它捏碎。

这一定是那个凶手。他知道。

“扑通。”米尔顿的膝盖沉沉砸在厚实柔软、黑白相间的地毯上。

“她就是凶手……不……她不是凶手……我才是……我们才是……”

这个才刚刚三十岁出头、衣冠楚楚的美国青年瞬间在地上蜷缩成一个佝偻猥琐的小老头，一边用双手抓挠着自己泪痕遍布的脸，一边疯疯癫癫地咕哝着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语，声音忽高忽低、似哭似笑。

疯狂，就好像五年前磕了麦司卡林、逼着醉醺醺的米尔顿和麦迪朝那三个不过七八岁的哭声震天的小孩开枪的卡尔森。

米尔顿毫无意义地呜咽了很久。接着，宛如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一样，他渐渐平复下自己的心绪，支起貌似已没有骨架在支撑的、他的身躯，低头看了一眼詹妮弗发送到他手机上的、标有杰泽贝尔所在位置的短信，摇摇晃晃地行出公寓。

与此同时，公寓大楼楼下、一家人来人往的星巴克咖啡店中，戴着一顶小贝雷帽、穿着一身文青气息浓郁的英伦服饰的蕾欧娜坐在窗边，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她很不喜欢的美式咖啡，一边翻动着手中的时尚杂志。

她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从大楼中行出、依然穿着她在洛杉矶见到他时的那套衣服的米尔顿。

于是她放下杂志和还没喝几口的咖啡，一改方才满脸的闲情逸致，掏出手机，打电话告诉墨丘利奥：“他出门了，是步行。看来目的地不远。”

不远处的街口上、一辆不起眼的汽车中，墨丘利奥坐在方向盘前，瞥了一眼车子后座上满满当当的行李，回答：“那你跟着他，有什么紧急情况立刻通知我，我会去支援你……施特劳斯也告诉过你了，亲王特地给了我们杀死凶手的先机，好好表现。”

对于詹妮弗这样的血族，秘党没有任何宽恕的余地。

哪怕她的犯罪动机令人同情。

“好。”

而蕾欧娜则只是平静、简短地应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听到这个第一次接赏金任务、就得直接杀掉目标的小姑娘竟出乎意料地淡然，墨丘利奥反而有些担忧，回头再看了看后座——那看起来不过是郊游用的可拆装帐篷下和大大小小的旅行包里，全是森然待命、五花八门的枪械、子弹和刀具——这一切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的杀人工具，都是为詹妮弗准备的。

准确地说，是为墨丘利奥杀死詹妮弗准备的。

食尸鬼虽然拥有和吸血鬼同等的肉体力量，但毕竟无法使用血律，想要在战斗中保全自己乃至战胜非人的对手们，则必须在武装、技巧、智力和经验上下功夫。尽管考虑到以同一战力为标准、培养食尸鬼要比培养一个年幼血族的代价大得多，所以绝大多数血族都把自己的食尸鬼当作仆从甚至“宠物”来养，不过，总有那么几个像墨丘利奥这样的例外。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听说亲王希望这个案子由他和蕾欧娜来了结的时候，他心里便决定好了，尽量把某些血腥的“脏活”揽到自己身上。

一方面，就是因为他有这个底气这么做。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他觉得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让蕾欧娜参与这个案子很不妥当。

指望一个连血律该怎么熟练使用都还不懂、而且生前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年轻吸血鬼去应付这样一桩影响恶劣、需要快速处理的事件，确实非常不切实际、而且风险过高；另外给这些刚刚进入秘党的血族这么庞大的生存压力，也很容易使他们对秘党产生反抗情绪——很多独立派血族便是如此渐渐倒向奈恩斯那一边的。

但亲王同样有他自己的考虑——这“死亡嘉年华”一案背景后有魔党的影子，情况复杂，他自然希望由自己信任、而且更加老道的人手去办理；而且，令秘党难堪的是，据薇尔维特私下里找亲王商谈时透露：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凶手，詹妮弗·洛克，在成为吸血鬼之前曾是她的弟弟德威特的食尸鬼。

如此一来，詹妮弗伏法了，德威特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虽然罪不至死，但作为都瑞铎氏族的摄政王薇尔维特的亲弟弟，出了这样的事，总是一项丑闻。

所以亲王才希望通过压下这件事对德威特的影响、把原本因为加列特而亲近独立派的德威特重新拉拢到秘党这一边——而且若是由加列特的子嗣蕾欧娜去做这件事，效果更佳。

毕竟，加列特曾是德威特的倾慕对象。

于是墨丘利奥也不好再说什么，权当这是亲王对他高度赏识和重用的表现，然后期望过去的两天内施特劳斯给蕾欧娜进行的“特训”能起到一定的效果。

接下来，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大约十分钟之后，蕾欧娜便将她和米尔顿前往的最终地点——附近一座二手车交易所的仓库——发送到墨丘利奥的手机上。

与此同时，她随地点附上的短信文本中多了短短一行话：

“速来，小心。凶手有人质。”

PS:用手机网页更文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