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与灯柱独处了几分钟之后，阿尔伯特终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肾上腺素的劲头过去之后，他的脚步都有些飘悠，真不知道刚才那么大的场面自己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此刻大街上除了他之外，能见得到的活物就只有马车旁边侧卧在泥浆里奄奄一息的两匹老马，烂泥塘里密密麻麻的脚印和马蹄印一个摞一个，往城市中心的方向延伸。

特务部队的暗精灵们先一步离开了，那个声音沙哑的大姐带着瓦尔瓦拉去“寻求医疗援助”，后者伤得不轻，虽然黑暗精灵的身体素质比起人类要好上那么些许，但在破伤风杆菌和其他并发症面前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

而另外一个话不太多的男性则是和某个贵族老爷留下的士兵一起去城外帮自己牵马，乖乖，今天摊上的这事儿估计够他吹大半辈子。

小学徒绕着车子稍微转了一圈，马车没有受到太大损害，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大损害，货物依旧被牢牢地绑在车上，老姑爷的棺材板也仍然严丝合缝，丝毫没有要诈尸的迹象，话说这回可真是让他老人家遭罪了，颠簸了一路，怕是肠子肚子都被甩脱出来，幸好现在天气凉了，否则估计走到半道上尸体自我消化产生的腐臭气息就能把自己也给熏死。

使劲踢了一脚车轮，固定得很结实，车轴也还是老样子，只要马匹到位随时都可以上路。阿尔伯特并不着急这点时间，他爬上车前的座位，将整个身子靠在背后的杂物堆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现在，他必须面对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该怎么和奶奶交代呢？”

阿尔伯特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以他对他奶奶的了解来看，如果他不能完成这老娘们儿交代的任务，回去之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在首都大战前夕，阿尔伯特的奶奶就陆续信要求他把姑婆一家安全送到老家那边去——那可是在大战前夕啊！首都与南边的通讯完全断绝，全城戒严，连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城里的情况下，他奶奶居然能把私人信件送进来。

而且连送了好几封，他根本都不敢去细想这位彪悍的老人家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老姑父自己作死，叫人一刀劈了；自个儿软磨硬泡好说歹说，眼瞅着终于要把姑婆劝走了，结果半路杀出来一群尖耳朵，不知给那死婆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关起门来唠唠嗑就把人给拐带走了，让自己一个人拖着一车家当和老姑爷的尸首滚回老家去，这算什么事儿？到时候找谁说理去啊？

阿尔伯特是越想越郁闷，索性一抬脚一闭眼，侧身躺在座椅上，想要打个盹儿，但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安。

那帮尖耳朵，找上姑婆究竟是为了什么？姑婆又为什么要和他们走？自己在姑婆家学徒学了好几年了，对她也还算了解，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就只是个略微精明些的老年妇女而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就是打人骂街的时候还有点力气；手里除了账本以外就没捧起过别的书；一天到晚要么就是坐在柜台后头打盹儿，要么就是坐在柜台后头使唤人，找这糟老太婆干嘛啊？难不成让她老人家给你们管钱吗？到时候只怕是天王老子也没法从她牙缝里拔出哪怕一个苏的硬币来！

要不...自己干脆去找找她，再和那些个长官们说说情，看看能不能放人，他们应该不会为了这屁大的事情一刀把自己劈了吧？

想到这儿，阿尔伯特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一凉，连忙摇摇头驱散了脑子里那些不好的想法。

转念一琢磨，自己那姑婆可是个精明人呐，当初自己头脑一热，想要和几个相熟的同伴一起去参加本地的义勇军，要不是她生拉硬拽着，把火钳架在自个儿的脖子上相威胁，现在自己这颗脑袋很有可能已经沉进艾茵河里喂鱼了。她那样的人，就算放着不管，大抵也能活得好好的，指不定能比老家那边过得更好。

但是，如果去找姑婆，和她一起行动的话，会不会有机会再遇到那位叫做瓦尔瓦拉的小姐呢......

“砰！”

正当阿尔伯特在自己的脑内进行着激烈的辩论攻防战的时候，他身边突然传来了一身巨响。这孩子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自作主张地行动了起来，往侧面一个翻滚摔进了路上的烂泥塘里，接着，在大脑完全懵逼的状态下，他的四肢在本能的驱使之下协调地运作了起来，让他一溜烟爬到了车底下。

几秒之后，阿尔伯特才回过神来，他从车底向外看去，结果一双黑色的皮靴重重地砸在了他面前，溅起的泥水直接糊上了他的眼睛，吓得他惊叫了出来。

“车底下那个！给我滚出来！”

外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虽然说的是希弗伦语，但口音上偏向帝国式，而且能听出有几分稚嫩的感觉。

“麻溜的！否则我开枪了！”

只可惜这台词完全不搭调。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阿尔伯特连声央求着，从两个车轮爬出来。

当他伸手抹掉眼睛上糊着的泥浆之后，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是血一般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