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地下，下水道干流的某处，尚·马蒂厄正搀扶着特拉克苏，一点一点地朝着幽暗的管道深处走去。
这里漆黑一片，他们浑身湿透，身上一切可以照明的东西——火折子、火柴之类的玩意儿都已经在不久前跳入水中时遗失了，两人只能在黑暗中跟着水流，缓慢而艰难地摸索前进。
对尚而言，这并不算什么难事，他早已习惯在黑暗无光的环境下工作了，但他依旧感到非常心烦意乱，因为下水道中那一群一群叽叽喳喳的老鼠们不厌其烦地袭击着他的双腿。
“这狗东西...”
尚一脚踩爆了那只正打算从自己靴子上爬上来的硕鼠，暗自骂了一句。
“特拉克苏，伙计，别睡着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几乎昏迷不醒的特拉克苏——后者肩膀上那个弩箭造成的伤口此刻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的形势可是一点也不乐观。
“前边又是个岔路口，该走哪边？”
“画着白十字的......如果没有白十字那就是白玫瑰......”
特拉克苏从牙缝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话来，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让他窒息——伤口发炎的并发症状再加上黑暗精灵弩箭上的箭毒对他身心造成的损害堪称是毁灭性的，事实上他现在要维持正常的思维能力都已经非常困难了。
“白十字？”
尚也无暇顾忌特拉克苏的死活了，他抬头望向前方的岔道，目光刺破黑暗，扫视着两侧的砖石墙壁。
一枚用白色粉笔画出的十字出现在了左侧那条通道的顶上，痕迹看起来很新，与周围那些陈年累月的污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尚苦笑着，拍了拍特拉克苏的胳膊。
“来吧伙计，我们得到对面去...”
特拉克苏浑浑噩噩地咕哝几句，费劲地摇摇头，似乎是表示反对。
“让我，让我在这里歇一会儿...”
特拉克苏咳嗽几声，这一咳嗽扯动了他的伤口，他的表情瞬间又因剧痛而变得扭曲。
“......”
尚略微沉默了一阵儿，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听你的。”
他慢慢将特拉克苏放在地上，尽量避免让他的伤口碰到墙面。
这里的水流相对于上游而言相对更缓，但流量并没有弱到哪里去，要把这个喝醉了一般神智不清、步履蹒跚的彪形大汉渡到对面去，对尚·马蒂厄而言可绝非易事。
“也就是我才会带着你了，要是换成拿波利欧那个混账，他绝对会扒了你的皮，再把你丢在这里等死。”
尚自言自语似地打趣道，他长吁一口气，眼神随着水流一起进入了了那条画着白色十字的通道。
他不知道这条道路究竟通往何方，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他认识特拉克苏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从来就没有真正打心眼里信任过这家伙，或许是因为职业原因？那些头脑简单、习惯于轻信他人的愣头青往往在首都的阴影中活不了多久。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的利害关系毕竟是一致的。
他需要特拉克苏活着为他指路，否则他可能会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宫通道中像只无头苍蝇般永远游荡下去。
又或者正巧撞见那群倒霉催的黑暗精灵，那直接就“永远”了。
尚·马蒂厄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湿热的环境进一步放大了他周身传来的疲惫感；尽管他的小腿和肩膀都因剧烈运动而酸痛不已，他依旧强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马上就自由了，伙计，我们马上就自由了。”
“你的自由......”
特拉克苏响亮地抽了抽鼻子：“你的自由，马蒂厄……不是我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
尚一时没反应过来。
特拉克苏没有再多说话，他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摸向胸口，扯开了自己皮围裙之下的衬衫。
如萤火般的淡淡光芒顿时点亮了下水道，虽然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
尚·马蒂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间特拉克苏胸口上那条被中尉的刺刀划出的伤口处，居然长出了大量细碎如砾石的结晶体，它们的颜色各异，看上去就像烧化的琉璃一样，幽幽地流动着血红的光芒。
尚突然想起了之前特拉克苏交给拿波利欧的那块宝石——那玩意儿的形态看上去可真是挺像这些从人体里长出来的谜之晶体的。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的直觉疯狂地叫嚣着让他不要试图接触这些晶体。
特拉克苏用手指尖儿硬生生地从伤口处扣下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带着他血肉的晶体，在这一过程中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将这块晶体捏在手指中间，冲着尚挥了挥。
“用布包起来......把它带出去......”
“见鬼的那是什么东西！？”尚反手就从自己的腰间抽出小刀，对准了瘫坐在地上的同伴。
“别问那么多，带上，否则她不会放你出去……”特拉克苏再度吐出一口鲜血：“记住...白色的十字...还有玫瑰...”
说完，这大个子便脑袋一垂，不再动弹了。
“你说谁会放我出去？喂？别现在死啊！至少把话说完啊你！”
尚一看不妙，急忙上前揪住了特拉克苏的衣领子，试图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但突然之间，一只大手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臂，接着反手朝着正面方向一搠，尚立刻感觉到手心里传来了小刀没入人体的扎实手感。
“......”
尚默默地松开自己的手，低头看着特拉克苏——后者的胸膛上插着一把小刀，遍布伤口的结晶体正闪烁着，不过频率确是一拍慢过一拍。
尚空荡荡的手心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且坚硬的触感，恍惚中，他听见了特拉克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把你卷进来，老伙计......”